接下來的幾天，范德彪一到派出所就主動承擔起巡邏任務。
不為別的，就為了躲李來福。
自打那天早上撞見他跟常威的事後，李來福就跟魔怔了一樣，逮著機會就湊過來解釋。
第一天早上，范德彪剛進辦公室，李來福就堵在門口：「彪哥，那天的事……」
「我知道了，是練摔跤。」范德彪繞過他，把帽子掛好，「你說過了。」
「那我再說一遍，真是練摔跤。」
「行，是練摔跤。」
「你真信了？」
「我信。」
「可你那表情分明就是不信。」
范德彪深吸一口氣：「來福，你再問我就不信了。」
李來福被他噎了一下，訕訕地站到一旁。
第二天，范德彪剛到院子，李來福就從門房裡鑽了出來：「彪哥早啊！我跟你說……」
「練摔跤，我知道。」范德彪腳步沒停，徑直朝吉普車走去，「我今天巡邏，有事晚上說。」
李來福追了兩步：「彪哥，你聽我說完……」
「晚上說晚上說。」范德彪已經拉開了車門，一腳油門，吉普車竄了出去。
李來福站在原地，看著吉普車消失在院門口，臉上的表情那叫一個複雜。
馬勝利從辦公室探出半個腦袋：「來福哥，你最近跟彪哥咋了？天天追著人家跑？」
「關你屁事！」李來福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轉身進了辦公室。
馬勝利縮了縮脖子，小聲嘀咕了一句：「……咋跟欠了錢似的。」
到了第二天下午，辦公室里的流言就開始變味了。
周建軍端著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隨口問道：「來福最近是不是手頭緊？我看他天天纏著德彪，怕是借錢借不到了。」
王喜順搖了搖頭：「不太像，如果是借錢，德彪不至於躲著他。」
「那你說他天天追著德彪幹啥？」周建軍擰著眉頭。
王喜順摸著下巴，琢磨了兩秒：「……該不會是想讓德彪幫他介紹對象吧？」
「介紹對象？」周建軍被嗆了一口，「你聽他提過這茬嗎？」
「……好像沒有。」
馬勝利湊過來壓低聲音：「你們說，有沒有可能是來福哥犯了什麼事，想讓彪哥幫他兜著？」
趙大剛搖了搖頭：「不能夠，來福哥那膽子，偷個雞蛋都不敢。」
這一來二去，話就徹底歪了。
李來福從廁所回來，剛走到門口，就聽見馬勝利說：
「……你們說，是不是彪哥把來福哥怎麼了？」
「怎麼個意思？」
「你看他平時多混不吝一人，現在見了彪哥就點頭哈腰的，跟個小媳婦似的。」
李來福的臉當場就黑了，他直接衝進門，一把揪著馬勝利的領子：「你他媽說誰小媳婦？」
他這一嗓子吼出來，辦公室瞬間安靜了。
馬勝利被他揪著，有些喘不過氣，忙用手使勁掰：「來福哥！我錯了！我就是開個玩笑！」
「玩笑？」李來福咬著牙，一字一頓地從牙縫裡擠出來，「你拿這種事跟我開玩笑？
你知道我這些天怎麼過來的嗎？就因為那天早上，常威那王八蛋正騎在我身上——」
話說到一半，他猛地卡住了。
辦公室里的空氣像是被什麼東西抽走了一樣，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鍾秒針走動的聲音。
馬勝利的嘴瞬間張大，眼睛瞪得溜圓。
周建軍端著的搪瓷缸子停在半空，連喝都忘了喝。
王喜順手裡的筆懸在紙上，一滴墨慢慢洇開。
安靜了足足三秒。
李來福喉結上下滾了兩下，想解釋，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該從哪兒解釋起。
他在心裡把常威罵了八百遍，把范德彪又罵了八百遍。
最後從牙縫裡擠出一句：「……我們在練摔跤！」
沒人接話。
但每個人的表情都寫著同一句話——我們信你個鬼。
「操！」李來福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搪瓷缸子都跳了一下，「我說的是真的！」
周建軍率先回過神來，正了正神色：「對對對，練摔跤，我們信。」
他說著還衝王喜順使了個眼色。
王喜順立馬接上：「信信信，肯定是練摔跤，不然還能是什麼？」
馬勝利臉憋得通紅，趕緊點頭：「對對對，練摔跤，絕對不可能有別的事……」
李來福看著他們一個個嘴上說著「我信了」，臉上卻寫著「你說什麼都行反正我不信」。
絕望像潮水一樣湧上來，他轉身就往外走：「常威人呢？！」
「在戶籍室幫忙搬檔案。」趙大剛下意識回了一句。
李來福頭也不回地沖了出去，門在他身後「砰」的一聲關上。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瞬，然後爆發出一陣壓都壓不住的笑聲。
「行了行了，別笑了，傳出去不好。」周建軍嘴上說著別笑了，自己嘴角壓都壓不下去。
馬勝利抬起頭來，擦了擦笑出來的眼淚：「建軍哥，你剛剛說啥？」
周建軍一聽這話，趕緊擺手：「我可啥也沒說！」
馬勝利已經站了起來，一臉正經：「那我去巡邏了。」
他說完轉身就往外走，腳步輕快得像踩在雲朵上。
趙大剛看著他的背影，轉頭看向周建軍：「……他去巡邏？」
「你信他？還是信明天糧食會加量？」周建軍反問道。
王喜順笑著搖了搖頭：「來福這倒霉孩子，攤上常威這麼個憨貨，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另一邊，李來福大步衝進戶籍室的時候，正迎面撞上常威抱著一摞檔案從裡間走出來。
常威看見李來福那副氣沖沖的樣子，咧嘴露出一個憨厚的笑：「來、來福哥，你……」
「你他媽還有臉笑！」李來福指著他吼道，「你把老子害慘了！」
常威眨了眨眼，一臉無辜：「我、我做錯、什麼了……」
李來福看著常威那張無辜到極點的臉，張了好幾次嘴，愣是不知道該從哪罵起。
你罵他吧，讓你覺得自己像個惡人。
你不罵他吧，自己這口氣又咽不下去。
戶籍室里已經有人開始往這邊看了——目光在他倆之間來回掃了兩圈。
李來福的臉更黑了，他一把拽住常威的胳膊，把人拉到走廊里。
「你他媽以後離我遠點！」李來福咬牙切齒道，「以後不准再提這事！」
常威眨了眨眼：「可、可……」
「我錯了還不行嗎！」李來福打斷他，「你放過我行不行？」
常威歪著頭想了想：「那、那以後還練不練？」
「不練了！再練我是狗！」李來福說完轉身就走。
常威站在原地撓了撓頭，衝著李來福的背影喊了一嗓子：
「來、來福哥！其實你底子還不錯！多、多練練還能進步！」
李來福腳下一個踉蹌，差點被自己絆倒，頭也沒回地丟下一句：「你他媽閉嘴吧！」
他加快腳步，幾乎是落荒而逃地消失在走廊盡頭。
常威站在走廊里，撓了撓頭，一臉認真地自言自語：「……我、我錯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