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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8章 大毛二毛

2026-08-30 13:06:26 作者: 愛吃毛毛蟲

  范德彪對於這一切自然是毫不知情的,他這會正開著吉普車在大街上巡邏。

  初春的風還帶著冬天的尾巴,從車窗縫裡鑽進來,冷颼颼的。

  街面上幾乎看不到人影,偶爾有一兩個裹著舊棉襖的身影匆匆走過。

  糧站門口的隊伍不但沒有減少,反而越來越長。

  儘管知道排著也不一定會有糧,但沒有一個人離開。

  那點微弱的希望,就像最後一根稻草,誰都不肯先鬆手。

  范德彪把車速放慢,目光掃過隊伍中那些人的臉。

  瘦得顴骨高聳的、眼窩深陷的、嘴唇乾裂起皮的。

  一個個都面無表情,隊伍里安靜得可怕。

  以前還會有人發牢騷,有人罵罵咧咧,可現在連罵人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把目光收回來,踩下油門,吉普車繼續往前駛去。

  五九年過去了。

  去年冬天那個雪災他只是聽別人說起,沒有親眼見過。

  那些被壓塌的屋頂、凍死的人、餓死的牲畜,都離他有些遠。

  不過剛聽著那數字,就不由地讓人心裡一緊。

  可今年不一樣。

  六零年的春天,比五九年更難。

  城裡的臨時收容站已經擠不下人了,街道辦的人更是忙得腳不沾地。

  

  王秀蘭上回見到他的時候,眼窩深陷,頭髮白了不少,說話的時候嗓子都是啞的。

  "能救一個是一個吧。"

  她當時這麼說,語氣里沒有多少底氣,像是在說給自己聽的。

  吉普車拐過彎,前面巷口蹲著兩個半大的孩子,約莫十來歲,瘦得像兩根竹竿。

  棉襖袖子短了一截,露出底下細得不像話的手腕。

  他們蹲面前鋪著一塊破布,布上擺著幾樣東西:兩本舊連環畫,幾枚銅錢。

  范德彪把車靠邊停穩,推開車門走過去。

  兩個孩子聽見動靜抬起頭來,眼神裡帶著一種跟年齡不符的木然。

  大一點的男孩張了張嘴,聲音又干又啞:"……換棒子麵,不要票。"

  范德彪蹲下來,跟他們平視:「你們家大人呢?」

  小的那個抬頭看了看范德彪,又看了看哥哥,沒有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大點的男孩才開口:"……爸去年冬天沒了,媽病了,起不來。"

  他說得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沒什麼關係的事。

  但是范德彪還是能從那平靜中,聽出一絲淒涼。

  他看了一眼那塊破布上擺著的東西——這些東西,放在平時根本不值錢。

  可他知道在這樣的年月,兩個孩子能拿出來的,也只有這些了。

  旁邊那個小的始終沒說話,但目光一直落在范德彪身上,裡面充滿了希冀。

  范德彪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把東西收起來,跟我走。"

  大點的那個男孩猛地抬起頭,眼神里的木然瞬間變成了一種警惕。

  他下意識把弟弟往身後擋了半步:"……公安同志,我們不換了,這就走。"

  他說著,手忙腳亂地去收地上那塊破布。

  那個小的臉色也變了,緊張地攥著哥哥的衣角:"哥……"

  "走。"大點的男孩拉起弟弟的手就要往巷子裡跑。

  "站住。"

  范德彪的聲音不高,但兩個字像釘子一樣釘在地上。

  兩個孩子同時僵住了,大點的那個回過頭來,忽然「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叔叔,你別抓我弟,我……是我讓他跟我出來的,你要抓就抓我一個。"

  他的聲音在發抖。

  旁邊那個小的見他哥跪下了,也跟著跪了下來,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


  范德彪看著跪在地上的兩個孩子,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連忙上前把兩個孩子拉了起來,聲音比剛才輕了幾分:"我不是要抓你們。"

  他動作很輕,像是怕一用力,就把那兩截細得像柴火棍的胳膊捏斷了。

  大點的那個男孩愣了一下,那股驚惶慢慢退了些,但眼神中的警惕一點都沒減少。

  "你媽不是病了嗎?"范德彪又說,"帶我去看看。"

  "……你真的不是來抓我們的?"大點的男孩,小心翼翼地問道。

  范德彪搖了搖頭:"你們又沒有犯事,我抓你們幹啥?"

  男孩看著他,猶豫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在巷子最裡頭,第三家。"

  「等著。」

  范德彪丟下兩個字,轉身朝吉普車走去。

  他繞到車後,打開後備箱,裝模作樣地翻了一下。

  然後拎起一袋二十斤左右的棒子麵,走回兩個孩子面前:"走吧。"

  大點的男孩拉著弟弟的手,猶豫了幾秒,還是走在前面帶路。

  巷子越走越深,兩邊的牆越來越舊,男孩在一扇院門前停下來。

  院門是兩扇對開的舊木門,右邊的門板已經歪了,露出一拃多寬的縫隙。

  男孩沒有推門,而是側身從那道縫裡擠了進去,動作熟練得很。

  范德彪把糧袋換了只手,也跟著側身擠了進去。

  院子不大,不過看樣子住的人不少。

  「大毛,二毛,你們回來了?」一個六十來歲的老頭招呼道。

  隨後看見跟著他們走進來的范德彪,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了緊張:

  "公安同志?出啥事了?這倆孩子是不是在外面惹禍了?"

  他邊說邊撐著膝蓋站起來,步子雖然慢,但透著股急切勁兒:

  "同志,大毛二毛他爸走得早,他媽又病著,家裡就剩他們娘仨。

  孩子要是有什麼不對的地方,您看我老頭子能不能替他們擔待著點?"

  范德彪把糧袋沖王老頭提了提:"大爺,您別緊張。組織上知道他們家裡困難,讓我帶點東西過來看看。"

  王老頭愣了一下,目光在范德彪臉上和袋糧上,來回移動,像是不太敢相信。

  "……組織上?"

  "嗯。"范德彪點了點頭,沒有多解釋。

  王老頭這才鬆了口氣:"……這孩子家,確實難。他媽病了大半年了,下不來炕,家裡就靠大毛一個人撐著。"

  他說著搖了搖頭,嘆了口氣:"二毛才多大?也幫不上什麼忙。能活到現在,是命硬。"

  范德彪點了點頭,沒有接話,朝大毛揚了揚下巴:"去開門。"

  大毛"嗯"了一聲,轉身走到東邊那間屋門口,推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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