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靈山公墓回來的路上,京都便下起了細碎的小雪。
邁巴赫里的暖氣開得很足,蘇冷靠在洛葉肩頭,目光卻時不時的瞥向駕駛位上那張已經稍顯蒼老的臉。
母親墳前的那一襲微風,終究是讓她心底那名為「怨恨」的死結鬆開了。
因為,血濃於水,這是她無論如何也割捨不掉的羈絆。
母親在天之靈,大概也希望她能放下過去,好好生活。
而且,蘇天逸確實變了,越來越像母親沒去世前的父親了,也越來越老了。
回到老宅。
蘇天逸率先下車,一路小跑著繞到后座,打開了車門。
他想伸手去攙扶女兒,但剛伸出手便指尖微微一顫,又縮了回去,最終只化為了一聲小心翼翼的卑微:「冷冷,地上滑,你慢點。」
蘇冷看著那隻伸到一半又收回的手,心裡卻是說不出來的酸澀。
若是以前,她肯定連餘光都不會分給他半點。
可現在,真的還要這樣繼續下去嗎?
這個答案蘇冷也不知道。
她的心很亂,亂到無以復加。
就在這時,一縷微風裹挾落葉溫柔地落在了蘇冷的手心裡。
這陣風,和靈山公墓墓碑前拂過白菊的那陣風一樣並不寒冷。
就像是一個母親用她那雙溫柔的手,越過生死的界限,輕輕覆在了蘇冷的手背上,安撫著她滿心的酸澀。
蘇冷低頭看向那片落葉,寒冬里的葉子本該通體泛黃,可她手上這片葉子的根部卻奇蹟般泛著一抹鮮活的綠色,仿若新生一般。
「媽,您是真的希望我放下嗎?」蘇冷在心裡無聲地問著。
她最了解母親的性格。那個溫婉如水的女人,哪怕受了再大的委屈,也總是教導她要寬容。
而這片落葉,或許就是母親在告訴她,是時候去和過去的自己做一個和解了。
車門外,蘇天逸看著女兒手裡吹來的落葉,也是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不多久,他的眼眶就紅了。
妻子來了,在幫助他取得女兒的原諒。
細碎的雪花落在蘇天逸的肩頭和髮絲上,蘇冷終於開口了。
「別愣在那了,外面雪大,扶我進屋吧。」
這句話蘇冷說的很輕,但落在蘇天逸耳中,卻與世間最動人的話語無異。
因為這代表著,蘇冷走出了原諒的第一步。
「好···好!進屋!我們這就進屋!」
蘇天逸激動得語無倫次,連帶著伸出去的手也在劇烈哆嗦。
洛葉從另一側下車,看著這對終於邁出和解第一步的父女,嘴角揚起了欣慰的笑意。
風雪再大,也終有停歇的一刻;冰層再厚,也總會迎來春暖花開。
老宅大廳里,蘇老爺子正坐在沙發上喝著茶。
但說是喝茶,他的眼神卻時不時地往門外飄,顯然是心不在焉。
聽到大門被推開的動靜,老爺子立刻就轉過了頭。
看到三人並肩走進大廳,尤其是看到蘇天逸半扶著蘇冷,而蘇冷沒有甩開,老爺子整個人都驚呆了。
「回來了?」老爺子聲音有些發顫,不可思議地問道。
「嗯,爺爺,我們回來了。」蘇冷輕輕應了一聲,由著蘇天逸扶著走到沙發前坐下。
老爺子看到這一幕,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是真的。
他猛地站起身,渾濁的老眼爆發出無比明亮的光彩。
「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啊!」
老爺子地語氣比任何時候都要輕鬆,說罷,他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兒子的肩膀:「既然冷冷願意給你機會,以後就給老子好好表現!」
「我會的,爸,我一定會的!」蘇天逸拚命點頭。
蘇冷看著父子倆的互動畫面,內心也是不由的感到一陣輕鬆。
原來,原諒並沒有想像中那麼難。放過別人,其實也是放過自己。
她轉頭看向身旁的洛葉,少年正眉眼彎彎地看著她,眼裡滿是讚許與愛意。
蘇冷悄悄在身後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緊扣。
這個年,蘇家老宅終於有了真正團圓的味道。
··········
冬去春來,日子在平靜與溫馨中一天天滑過。
過完年,洛葉與蘇冷便搬回了自己的小家。
但是,這個小家的氣氛卻是一天比一天緊張。
因為,現在蘇冷的身子已經重得連走路都有些吃力,而且距離預產期也沒剩下幾天了。
·········
這天清晨。
蘇冷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剛想挪動一下,小腹深處卻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絞痛。
剎那間,她那原本因為剛睡醒而有些迷離的眼神就被驚恐取代。
因為這種疼痛的頻率和強度,已經遠超她看過的任何一本育兒手冊里的描述。
「洛···洛葉!」
蘇冷對著門口驚慌地喊道,聲音卻因為疼痛而顯得有些中氣不足。
此時的走廊里,洛葉正端著一碗剛熬好的燕窩粥往房間走去。
「今天這燕窩粥我熬了很久,阿冷應該會喜歡喝。」
話還沒說完,洛葉便聽到臥室內蘇冷那帶著驚慌的呼喚。
「阿冷!」
洛葉驚呼了一聲,快速沖向了門口,手裡剛熬好的燕窩粥也砸在了地上,碎瓷片混著粥濺落一地,他卻連看都沒看一眼。
推開房門。
床上的蘇冷已經蜷縮成了一團,原本紅潤的臉頰此刻看不見任何血色,
「阿冷!你怎麼了?」
洛葉驚慌地衝到床邊,想去抱她,又怕弄疼了她。
「痛···洛葉,我好痛!」蘇冷疼得連呼吸都困難,她感覺到身下有一股溫熱的液體已經不受控制地涌了出來,「羊水破了。寶寶好像要出來了!」
羊水破了!
聽到這四個字,洛葉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原本那能瞬間解開世界級數學難題的超級大腦,此刻卻彷佛死機了一般,一片空白,只剩下難以言喻的恐慌。
「別怕,阿冷,我在呢!我在呢!」
洛葉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是她的依靠,這種時候他絕不能亂。
「張媽!快讓老陳準備車,去醫院,阿冷要生了!」
少年大吼著俯下身,也不知道從哪裡爆發出一股蠻力,將一百多斤的孕婦就這樣打橫抱了起來。
「阿冷,堅持一下,我們馬上去醫院。」
洛葉一邊往外狂奔,一邊嘴裡語無倫次地念叨著。
他的雙手緊緊護著懷裡的女人,生怕有一絲一毫的顛簸。
樓下的張媽聽到吼聲,嚇得手裡的抹布都掉了,連忙連滾帶爬地衝出別墅去叫司機老陳。
「老陳!快把車開到門口!小姐要生了!」
兩分鐘後,黑色的邁巴赫如同離弦之箭,一路打著雙閃,連闖紅燈,朝著京都最好的私立婦產醫院狂飆而去。
車廂內,蘇冷疼得幾乎要失去意識。
她死死咬住洛葉的手臂,尖銳的疼痛讓她無法控制力道,甚至咬出了深深的血印。
而洛葉卻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他只是不斷地安撫著懷裡的妻子:「阿冷,馬上就到了,再堅持一下,對不起,讓你受苦了···」
蘇冷虛弱地睜開眼,看著眼前洛葉那張寫滿焦急臉上,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這個她當初為了穩固地位而「算計」來的小老公,如今已經成了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支柱。
「傻瓜哭什麼···」蘇冷鬆開牙齒,強忍著一波接一波的陣痛,聲音細若遊絲,「這是我們的孩子···我甘願的。」
洛葉緊緊握住她的手,眼淚早已無聲地滾落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