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嘯天預想中的附和並沒有出現。
總董白德爾冷冷地看著張嘯天,眼神中不僅沒有同情,反而充滿了厭惡和責備。
「張先生,請你注意你的言辭。」
白德爾敲了敲桌子,語氣森寒:
「派軍隊進駐閘北?你是想挑起外交爭端嗎?那裡是華界!如果我們直接派兵攻打一個平民目標,金陵政府會怎麼看?各國領事會怎麼看?你想讓法租界成為眾矢之的嗎?」
「可是……他炸了我的家……」張嘯天懵了。
「那是你自己的私怨!而且你有證據證明這件事是他做的嗎?」
白德爾毫不留情地打斷了他,直接甩鍋,「我看過報告了,是你先派人封鎖了人家的店鋪,斷了人家的財路,人家才報復的!是你把戰火引到了租界!」
「如果你不能處理好你那些爛攤子,反而給公董局惹麻煩……」白玫瑰眯起眼睛,威脅道,「那我覺得,我們有必要重新考慮一下你這個華董的資格了!」
張嘯天徹底傻眼了。
他本來想借刀殺人,結果刀沒借到,反而被刀把給砸了腳?
一旁的杜生嘆了口氣,站起身打圓場:「總董先生息怒。嘯天也是受害者,一時情急。這件事……我看還是走外交途徑比較穩妥。」
「沒錯。」白德爾整理了一下領結,「給金陵外交部發電報!措辭要嚴厲!告訴他們,如果不立刻解決這個蘇越,不給法租界一個滿意的交代和賠償,我們就將此事視為中國政府對租界安全的漠視!」
「至於張先生……」白德爾指了指大門,「你自己惹的禍,自己去擦屁股!」
會議結束。
張嘯天走出大樓時,整個人像是老了十歲。
兩頭受氣!
被蘇越炸了家,還得賠錢;想找洋人撐腰,結果被洋人罵了一頓,還得賠錢!
「這世道……變了啊。」杜生拍了拍張嘯天的肩膀,意味深長地說道,「老三,認栽吧。那個蘇越……咱們暫時先放他一馬。」
張嘯天看著閘北的方向,眼中的怨毒幾乎要溢出來,但他最終只能無力地垂下頭。
「給錢……送過去吧。」
……
閘北,和平飯店。
蘇越坐在櫃檯上,看著張家管家送來的那箱沉甸甸的大洋,笑得像個孩子。
「嘖嘖嘖,張大帥真是個講究人。」蘇越拿起一塊大洋吹了吹,「一分不少。」
「馬爺。」
「在!」
「告訴兄弟們,警報解除。路障撤了,咱們的建材可以進場了。」
蘇越看著窗外那片廢墟,眼中閃爍著野心的光芒:
「有了這筆錢,咱們的和平大飯店……終於可以動工了。」
上海特別市府,市首辦公室。
這裡的空氣比外面的梅雨天還要悶熱潮濕,彷佛每一寸空間都充斥著令人窒息的焦慮。
「啪!」
吳城狠狠地將手中的聽筒摔在電話機上,力道之大,差點把那部昂貴的黑色電木電話砸個粉碎。
他胸口劇烈起伏,臉色鐵青,額頭上的青筋像是一條條扭曲的蚯蚓,突突直跳。
就在剛才,金陵方面的咆哮聲幾乎震破了他的耳膜。
「吳城!你這個市首是怎麼當的?!」
「先是德意志領事被勒索,現在連法租界的公董局董事住宅都被炮轟了!迫擊炮!那是戰爭武器!在租界開炮,你是想引起第二次世界大戰嗎?!」
「外交部的抗議信都快把委座的桌子堆滿了!高盧人說我們無能,德意志人說我們縱容恐怖分子!」
「我不管那個叫蘇越的有什麼三頭六臂,也不管他有什麼背景!一個星期!我只給你一個星期時間!如果還不能平息事態,不能把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收拾了,你就自己寫辭職報告滾蛋!提頭來見!」
電話那頭的怒火,隔著幾百公里的電話線都能把人烤焦。
吳城癱坐在真皮轉椅上,顫抖著手從煙盒裡摸出一根煙,點了三次火才點著。
「冤枉……我特麼冤枉啊!」
吳城狠狠地吸了一口煙,被嗆得劇烈咳嗽起來,眼淚都咳出來了。
他招誰惹誰了?
本來以為只是個閘北的小流氓鬧事,結果這小子越鬧越大,先是殺了趙德柱,現在直接升級到炮轟租界了!
這哪裡是流氓,這分明就是個移動的火藥桶,炸完這個炸那個,最後把火全引到了他這個市首屁股底下!
「不能光讓我一個人扛雷。」
吳城眼中閃過一絲陰狠。他這個市首要是倒了,上海灘這幫大亨也別想好過。
「秘書!」
吳城對著門外怒吼一聲。
王秘書長頂著那一頭還沒拆的紗布,戰戰兢兢地跑了進來:「市首,您吩咐。」
「去!給我通知那幫大爺!」吳城咬牙切齒地說道,「青幫的張嘯天、杜生、黃金榮!還有那個買辦李半城、紡織大亨林震天!還有那個滿腦子只有錢的張大富!」
「告訴他們,明天上午來市府開會!誰敢不來,以後就別想在上海灘混了!蘇越這個爛攤子是他們惹出來的,現在想置身事外?做夢!要死大家一起死!」
「是!我這就去!」王秘書長嚇得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
吳城看著窗外繁華的上海灘,眼中滿是殺機。
「蘇越……好一個蘇越。既然你不想讓我活,那咱們就看看,到底誰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