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公共租界,李家公館。
往日門庭若市的李府,如今卻顯得格外淒涼蕭條。大門口被人潑了紅油漆,牆上貼滿了「打倒黑心資本家」、「血汗工廠償命」的標語。
客廳里,李半城像是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他頭髮蓬亂,眼窩深陷,手裡拿著一份當天的《申報》,手抖得像是在彈琵琶。
報紙的頭版頭條,正是江穎撰寫的那篇關於李家紡織廠虐待童工、剋扣工錢、甚至拋屍荒野的深度調查報導。
那一張張觸目驚心的帳本照片,那一樁樁血淋淋的事實,徹底撕下了李半城「慈善家」的偽裝。
「完了……全完了……」
李半城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如同破風箱。
自從這篇報導一出,李家的名聲徹底臭了大街。
銀行停止了貸款,合作夥伴紛紛解約,就連工部局為了平息民憤,也暫停了他華董的職務接受調查。
李家的股票更是一瀉千里,幾天之內縮水了大半。
「老爺。」
老管家端著一碗參湯,小心翼翼地走了過來,看著自家老爺這副頹廢的模樣,心裡也不是滋味。
「老爺,您得振作啊。咱們李家還沒倒呢。」管家低聲勸道,「現在外面都在傳,那個蘇越雖然厲害,但他得罪的人太多了。這次炮轟法租界,肯定會引來更大的報復。咱們是不是……」
管家頓了頓,試探著建議道:
「咱們是不是服個軟?帶上厚禮,去和平飯店道個歉,把那個帳本的原件要回來?只要沒了原件,咱們還能死不認帳,說是報社造謠。只要把這一關過了,憑您的手段,東山再起不難啊。」
「道歉?」
李半城猛地抬起頭,那雙渾濁的老眼中爆發出怨毒的光芒,像是被踩了尾巴的毒蛇。
「你讓我去給那個小赤佬道歉?讓我去求他?」
「砰!」
李半城一把打翻了參湯,滾燙的湯汁濺了一地。
「做夢!休想!」李半城歇斯底里地咆哮道,「他毀了我的名聲!毀了我的基業!還要讓我去給他低頭?我李半城在上海灘混了一輩子,什麼時候受過這種氣!」
「可是老爺……咱們現在鬥不過他啊……」管家苦著臉。
「鬥不過就躲!」李半城咬牙切齒,「我就不信他能一直這麼狂!這次他炸了張嘯天的家,得罪了高盧人,又惹毛了金陵政府。他活不長了!」
李半城站起身,拄著拐杖,在滿地狼藉的客廳里來回踱步:
「傳令下去,關閉所有還在營業的鋪面,收縮資金。咱們回蘇州老家避一避!我就躲在鄉下看著,看他蘇越是怎麼死的!等他死了,我再回來,我要把他的屍體挖出來鞭屍!」
「是……」管家無奈,只能下去安排。
李半城看著窗外,眼中滿是瘋狂的恨意。
他選擇了最慫,也是最陰毒的一條路——熬。熬死對手,就是勝利。
……
林公館。
林雨墨坐在閨房的窗前,看著窗外陰沉的天空,手裡緊緊攥著一塊手帕。
「咚咚咚。」
房門被推開,林震天一臉疲憊地走了進來。
「爹!」林雨墨像彈簧一樣跳起來,衝到林震天面前,急切地問道,「蘇越怎麼樣了?我聽說……聽說張嘯天家被炸了?是不是蘇越乾的?現在外面都在傳政府要動軍隊抓他,是不是真的?」
看著女兒這副焦急的模樣,林震天心裡五味雜陳。
他嘆了口氣,坐在椅子上,揉了揉眉心:「是真的。那小子……確實是個瘋子。他居然敢用迫擊炮轟炸法租界!這下子,他是把天給捅破了。」
「那怎麼辦?爹,你幫幫他啊!」林雨墨抓著林震天的手,「他是為了自保才反擊的!那些人欺人太甚!爹,你是商會會長,你去跟市首說說情好不好?」
「說情?」林震天苦笑一聲,甩開女兒的手,「雨墨,你太天真了。這次的事情,已經不是錢和面子能解決的了。金陵下了死命令,高盧人也震怒了。誰敢在這個時候替他說話,誰就是同黨!」
「那我就去找他!」林雨墨轉身就要往外沖,「我要去告訴他讓他快跑!不能在那兒等死!」
「站住!」
林震天猛地一拍桌子,厲聲喝道:「你敢踏出這個房門一步,我就打斷你的腿!」
林雨墨停下腳步,回頭看著父親,眼淚在眼眶裡打轉:「爹,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你不是說知恩圖報嗎?他救過我的命!」
「正因為他救過你的命,我之前才賠了十萬大洋!這筆恩情已經還清了!」林震天站起身,語氣冷硬,「雨墨,你要明白,咱們林家還要在上海灘立足。蘇越現在就是個火藥桶,誰沾誰死!」
看著女兒絕望的眼神,林震天心軟了一下,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開始撒謊:
「而且……就算我想幫,我也幫不上了。這次是國家機器的碾壓。如果讓人知道你這個時候還跑去找他,咱們林家會被打成通匪!到時候全家都要遭殃!你忍心看著爹娘跟你一起死嗎?」
「只要你乖乖待在家裡,別去添亂。爹……爹答應你,會在暗中盡力周旋一下。如果你去了,那爹就真的撒手不管了,讓他自生自滅!」
林雨墨愣住了。她看著父親那蒼老而堅決的面孔,終於明白了自己的無力。
她去了能幹什麼?除了給蘇越添麻煩,除了把林家拖下水,她什麼都做不了。
「好……」林雨墨跌坐在床上,淚如雨下,「我不去……爹,你一定要幫幫他……求你了……」
林震天看著痛哭的女兒,心中嘆息。幫?怎麼幫?這次,神仙也難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