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家公館。
與另外兩家的愁雲慘霧不同,張家此刻竟然充滿了「劫後餘生」的喜慶氣氛。
張大富坐在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紅酒,臉上掛著得意的笑容。他對面,是被解除了禁足令、正翹著二郎腿抽雪茄的張光宗。
「兒子,看見了嗎?」
張大富指著報紙上關於張嘯天公館被炸的新聞,一臉「老子英明神武」的表情:
「這就叫先見之明!這就叫花錢消災!」
「當初我拿著一萬大洋和鋪面去給蘇越送禮的時候,你還一臉不樂意,覺得我丟了張家的臉。現在呢?啊?」
張大富站起來,興奮地來回走動:
「你看看張嘯天!青幫大亨!牛不牛?結果呢?家都被炸平了!臉都被打腫了!現在還得賠錢!」
「再看看李半城!工部局華董!現在成了過街老鼠,躲在家裡不敢見人!」
「還有那個趙德柱!腦袋都沒了!」
張大富越說越激動,猛地拍了一下張光宗的大腿:
「只有咱們張家!毫髮無損!為什麼?因為咱們認慫認得快!因為咱們給錢給得痛快!」
「那個蘇越雖然是個瘋子,但他講究『拿錢辦事』。咱們既然賠了禮,道了歉,這梁子就算揭過去了。他炸誰也不會炸咱們家!」
張光宗聽得一愣一愣的,雖然心裡還是有點不服氣,但看著報紙上張嘯天公館的慘狀,他也是一陣後怕。
要是那天他沒給停車費,或者老爹沒去送禮……說不定昨晚那顆炮彈就落在他床上了!
「爹,您真是諸葛在世啊!」張光宗由衷地豎起大拇指,「那咱們接下來怎麼辦?要不要再去送點禮,拉近一下關係?」
「送個屁!」張大富瞪了他一眼,「過猶不及懂不懂?現在他是眾矢之的,上面要搞他,咱們離遠點看戲就行。既不落井下石,也不雪中送炭。這就叫中庸之道!」
「明天市首開會,我就去哭窮,說咱們被蘇越訛詐了,沒錢。反正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咱們張家,只要活著就是勝利!」
張大富抿了一口紅酒,看著窗外的夜色,覺得自己簡直就是亂世中的生存大師。
和平飯店的大堂里,今天的氣氛格外詭異。
往常這個時候,大家要麼在聽梅老闆吊嗓子,要麼在聽周胖子吹牛皮。
可今天,所有人都聚在一起,手裡拿著報紙,眼神時不時地往櫃檯後面那個正在悠閒喝茶的年輕人身上瞟。
昨晚那兩聲驚天動地的巨響,還有法租界騰起的火光,只要不是瞎子聾子都知道發生了什麼。
「蘇老闆……」
馬爺湊到櫃檯前,壓低聲音,一臉神秘又帶著幾分敬畏:
「昨晚張公館被炸的事兒……現在外面都在傳是您乾的。您給透個底,是不是真的?」
周圍的房客們也都豎起了耳朵。
迫擊炮轟炸法租界大亨的公館,這事兒太大了,大到讓他們覺得頭皮發麻,卻又忍不住熱血沸騰。
蘇越放下茶杯,瞥了馬爺一眼:
「馬爺,知道貓是怎麼死的嗎?」
馬爺一愣:「好奇害死的?」
「知道就好。」蘇越淡淡地說道,「有些事,心裡清楚就行,說出來就沒意思了。你們只管住店,外面的風雨,淋不到你們頭上。做好自己的事,社會上的事別瞎打聽。」
這話雖然沒明說,但跟承認也沒什麼區別了。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看著蘇越的眼神瞬間變了。
如果說之前他們只是覺得蘇越狠,那麼現在,他們覺得蘇越是「神」。
連張嘯天那種級別的大亨都敢炸,而且炸完還能安安穩穩地坐在這兒喝茶,這得是多硬的命格?
「哎呀,老公~你好威風哦!」
一陣香風襲來,白玫瑰扭著腰肢走過來,直接無視了眾人的目光,半個身子都掛在了蘇越身上。
她今天換了一身淡紫色的旗袍,臉上帶著一種「我是老闆娘」的驕傲。
「咳咳!」蘇越差點被口水嗆到,「亂叫什麼?誰是你老公?」
「都那樣了,還不是老公?」白玫瑰伸出手指在蘇越胸口畫圈,媚眼如絲,「再說了,我就叫,你還能把我的嘴縫上不成?老公老公」
蘇越嘴角抽搐,看著這個像牛皮糖一樣的女人,無奈地嘆了口氣。
攔是攔不住了,隨她去吧。反正被美女叫老公,也不掉塊肉。
就在這時,大門被推開。
阿強滿頭大汗地跑了進來,懷裡抱著一個沉甸甸的包裹,臉上洋溢著難以置信的狂喜。
「老闆!老闆!送錢的來了!」
阿強衝到櫃檯前,把包裹往桌上一放,發出「哐當」一聲巨響,震得茶杯都跳了起來。
「這是張嘯天張大帥派管家送來的!說是給您的『精神損失費』和『誤工費』!一共五萬大洋!那個管家放下錢就跑了,臉都是綠的,跟見了鬼一樣!還有,青幫在路口的封鎖全都撤了!」
「嘩——!」
大堂里瞬間炸了鍋。
所有的猜測,在這一刻都變成了實錘。
青幫撤了!張嘯天賠錢了!
這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那個不可一世的流氓大亨,在昨晚的炮火中徹底被打服了!
「我的天……連法租界都敢炸,連青幫都得低頭……」周胖子看著蘇越,眼裡的敬畏簡直要溢出來了,「蘇老闆,您……您到底是哪路神仙下凡啊?」
蘇越打開包裹,數了數裡面的銀票,滿意地點了點頭:
「算他識相。阿強,拿兩千塊去給兄弟們加餐。告訴大家,只要守我的規矩,就算是天王老子來了,也得給我盤著!」
「是!老闆!」
眾人的歡呼聲差點掀翻了房頂。
就在這熱烈的氣氛中,門口突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高跟鞋聲。
一個穿著白色大褂、裡面套著洋裝的年輕女子沖了進來。
她頭髮有些凌亂,臉上帶著慍怒和驚慌,手裡提著一個醫藥箱,白大褂上還沾著點點血跡。
但這絲毫不影響她的美貌。那是一種與白玫瑰的妖艷、林雨墨的嬌蠻完全不同的氣質——清冷、知性,如同一座生人勿進的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