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酸腐氣味,那是嘔吐物、排泄物混合著石灰水也掩蓋不住的死氣。
「大家別擠!別亂!都有藥!」
蘇越戴著口罩,站在一塊高高的磨盤上,手裡拿著一隻鐵皮大喇叭,聲音有些沙啞,卻透著一股定海神針般的堅定:
「大家都放心!只要我蘇越還有一口氣,就不會放棄你們任何一個人!錢我有的是,藥我有的是!天塌下來,我頂著!」
在他腳下,黑壓壓跪倒了一片。
這些平日裡為了一個饅頭能打得頭破血流的苦哈哈,此刻一個個眼含熱淚,對著蘇越拚命磕頭。
「活菩薩啊……蘇老闆是活菩薩啊……」
一個渾身髒兮兮的老婦人,懷裡抱著剛剛止住嘔吐的小孫子,額頭都磕出了血:「這個世道,只有蘇老闆肯救我們這種爛命……」
蘇越看著這一幕,心如刀絞。
東洋人這一手投毒,簡直就是絕戶計,是要把整個閘北變成死地!
「馬爺!」蘇越跳下磨盤,厲聲喝道。
「老闆!」馬爺滿頭大汗地跑過來,身上沾滿了白色的石灰粉。
「帶人把手附近所有的水井,告訴每一個人水井已經被下毒,要喝水只能燒開了喝!」
「還有,讓人去熬石灰水,把所有的街道、水溝全部潑一遍!把發病的人集中到那邊的空地上,搭棚子隔離!」
「是!」馬爺領命而去。
蘇越轉頭看向正在給病人掛吊瓶的秦蘭。
雖然系統兌換了抗生素和補液鹽,但秦蘭只有兩隻手。
她身邊的幾個幫手早就累癱了,而病人還在源源不斷地送來。
「蘇越,人手不夠!」秦蘭絕望地喊道,「只有藥沒人會扎針也不行啊!照這樣下去,還是會死很多人!」
蘇越深吸一口氣,回到飯店,直接撥通了公共租界鷹國領事館的號碼。
……
「嘟……嘟……」
「餵?蘇?這時候打電話給我,是有什麼好消息嗎?」電話那頭傳來亞瑟略帶調侃的聲音。
「亞瑟,我沒心情跟你開玩笑。」
蘇越的聲音冷得像冰:「閘北爆發了烈性霍亂。我要醫生,要護士,要乾淨的水和醫療物資。馬上!」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隨即傳來亞瑟驚恐的聲音:「霍亂?!怎麼會突然爆發霍亂……難道是該死的東洋人幹的?」
「這不需要你管,你只要給我想要的東西就行。」
蘇越直接道。
亞瑟又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蘇,物資我可以給你想辦法弄一點,但是醫生的話,我也沒法保證啊,畢竟現在很多人聽到霍亂都會恐懼,沒人會……」
「我出三倍……不,十倍的價錢!」
「這不是錢的問題,蘇,這是命……」
「我多給你一批盤尼西林。」
蘇越冷冷地拋出了王炸,打斷了亞瑟的推脫:「最新的針劑,純度極高。只要你能把醫生給我弄來,我給你五百支。你可以拿去黑市賣,也可以獻給你們的女王。」
「什……什麼?!」
電話那頭傳來杯子摔碎的聲音,亞瑟的聲音瞬間拔高了八度,充滿了貪婪與震驚:
「你……你拿比黃金還貴的盤尼西林去救那些難民?!上帝啊,你簡直是個瘋子!」
現在的盤尼西林可是有價無市的救命神藥,五百支,足夠賣上天價了!
「成交!成交!」
亞瑟生怕蘇越反悔,語速飛快:「我馬上聯繫格林醫生!他是教會醫院的院長,只要告訴他有這種神藥做報酬,他就算爬也會爬去閘北!等著,人馬上就到!」
掛斷電話,蘇越看著遠處漆黑的夜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果然,在這個世道,良心不值錢,但利益值錢。
……
與此同時,廢棄紡織廠外圍,一處隱蔽的廢墟中。
一名穿著便衣的憲兵偵察兵,捂著肚子,臉色蒼白地跑回了臨時指揮部。
「報告營長……」偵察兵疼得直不起腰,「出事了,咱們有些潛伏的兄弟……拉肚子拉虛脫了,好像都是喝了當地的井水……」
營長正在擦拭手槍,聞言眉頭緊鎖:「怎麼回事?」
偵察兵喘息道,「閘北好多平民都出現了這種症狀,已經徹底亂套了,蘇越的醫生說這是霍亂,他正在滿大街救人,又是撒石灰又是發藥……」
「瘟疫?」
營長心裡「咯噔」一下。他雖然是軍人,但也怕這玩意兒。
他立刻拿起加密電話,撥通了那個設在租界豪華酒店裡的號碼。
「溫團長,情況有變。」營長匯報了疫情和蘇越救人的情況,「現在閘北就是個毒窩,兄弟們有些人心惶惶,這仗……還打嗎?」
租界,一間豪華套房內。
溫團長穿著絲綢睡衣,搖晃著紅酒杯,聽完匯報後,臉色陰沉。
他沒有立刻做決定,而是撥通了金陵何部長的專線。
幾分鐘後。
金陵,軍政部部長辦公室。
何部長聽著電話里的匯報,臉上非但沒有驚恐,反而露出了一絲陰森的笑意。
「瘟疫?好啊,這是天助我也。」
何部長的聲音通過電話線傳過來,帶著一股令人骨髓發涼的冷血:「溫團長,你聽好了。計劃不變!不僅不變,還要大張旗鼓地干!」
「可是部長,那是疫區……」溫團長有些猶豫。
「正是因為是疫區!」何部長厲聲喝道,「對外口徑立刻更改:閘北爆發烈性瘟疫,蘇越私藏違禁藥品,拒不配合政府防疫,甚至武裝抗法!軍隊是為了防止瘟疫擴散到全上海,被迫採取強硬措施將其擊斃!」
「只要蘇越一死,這口黑鍋就扣在他頭上了。至於那些死掉的難民……那是為了防疫付出的必要代價!」
溫團長心中一凜,立正道:「是!屬下明白!」
掛斷電話,溫團長對著話筒那頭的營長下達了死命令:
「把發病的兄弟秘密送去租界醫院。剩下的人,咬牙堅持!按照計劃準時動手!告訴下面的人,誰敢後退半步,軍法從事!」
廢棄紡織廠內,營長放下電話,看著周圍那些面露懼色的士兵,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都聽到了嗎?!不想死在瘟疫里,就給我狠狠地打!打完了,咱們就能撤出去消毒!誰敢當逃兵,老子先斃了他!」
在場士兵本來就應為霍亂而人心惶惶,聽到聽到要趁人家救災的時候打黑槍,心理都有些抗拒。
這事兒太缺德了。
但軍令難違,他們只能默默拉動了槍栓。
……
夜色更深了。
虹口區,東洋人控制的地盤。
三道黑影如同鬼魅般避開了巡邏隊的探照燈,悄無聲息地摸到了海軍陸戰隊駐地外圍。
正是投誠的猴子、老馬和阿虎。
「這邊搞定了。」
阿虎晃了晃手裡空掉的金屬瓶,那是蘇越給的神經毒素。
他剛剛順著通風管道,將毒液倒進了駐地的蓄水池。
三人轉身,看向了另一邊燈火通明的建築群——東洋領事館及其附屬的警察署,這也是特高課所在地。
「那邊……」阿虎有些猶豫,停下了腳步,「老馬,那邊是領事館區。除了鬼子,還有不少的僑民,甚至還有給鬼子幹活的平民……這毒要是投進去……」
作為特務,他們殺人不眨眼,但對於這種無差別攻擊,心裡多少還是有點坎。
「平民?」
老馬蹲在地上,磕了磕菸袋鍋子,那一星火光照亮了他滿是風霜的臉,還有眼底那濃得化不開的恨意:
「阿虎,你忘了嗎?「東洋人往閘北水井裡投毒的時候,他們想過那是咱們大夏的平民嗎?」
老馬站起身,從懷裡掏出剩下的毒藥瓶,語氣森寒:
「他們做初一,咱們就做十五。這就是戰爭,沒有什麼無辜不無辜。對這幫畜生仁慈,就是對自己人殘忍!」
猴子也拔出了匕首,冷冷地說道:「蘇先生沒說不能對他們的平民下毒,干吧!」
阿虎咬了咬牙,眼中的猶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決絕:「干!炸死這幫狗日的!」
三人達成一致,身形一閃,沒入了黑暗之中。
十分鐘後。
東洋領事館警署專用的地下供水管道口,被悄無聲息地撬開。
淡藍色的神經毒素液體,順著管道到了進去……
……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和平飯店二樓。
蘇越摘下沾滿灰塵的口罩,剛剛洗了一把臉。
耳機里傳來了雷教官的聲音:「老闆,憲兵團的幾個伏擊點都有動靜了,他們在偷偷運輸中毒發病的士兵,但主力沒撤。」
蘇越擦乾手上的水珠,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
11點30分。
「看來,金陵那邊是鐵了心要趁火打劫了。」
蘇越的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雷教官,中毒的人不用管,讓他們離開。」
「但其他人只要敢動手,不用請示,直接開火!」
「給我往死里打!」
深夜11點40分。
和平飯店大堂,燈火輝煌。
與外面充滿瘟疫、寒冷和殺機的閘北相比,這裡彷佛是另一個世界。
戲台上,那位名震上海灘的梅老闆已經扮上了霸王的妝,正在後台慢條斯理地勒著頭。
琴師們調試著胡琴,發出幾聲清脆的試音。
蘇越坐在大堂正中央的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盞熱茶,神情淡然得像是在自家後花園賞月。
但他耳朵里的微型耳機,卻不斷傳來冰冷的戰況匯報。
「老闆,憲兵團的步兵連正在集結,每個點加起來大概五六百人。」
蘇越聞言,眼神微微一冷,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傳令雷教官,等他們出來再打,記住我的要求——不要纏鬥,要碾壓。」
……
此時。
虹口區,東洋領事館的一個房間裡。
室內暖氣氤氳,淡淡的檀香混合著清酒的溫熱氣息。
山本大佐跪坐在榻榻米上,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節奏與懷表的「滴答」聲重合。
他透過半開的窗欞,眺望著遠處閘北那片漆黑的天空,彷佛在欣賞一幅即將潑墨的畫作。
「支那人有一句古話,叫『驅虎吞狼』,又叫『鷸蚌相爭』。」
山本端起酒盞,嘴角勾起一抹殘忍而優雅的弧度,眼神中透著一種高高在上的戲謔:
「金陵的精銳部隊去圍剿一個地方軍閥,這是權力與野心的碰撞。蘇越若死,我們少了一個心腹大患;金陵若殘,則更利於帝國未來的布局。今晚,無論流誰的血,都是在為帝國的櫻花施肥。」
他仰頭飲盡杯中酒,長嘆一聲:
「好戲開場了。來人,溫酒,來人,溫酒。今晚當浮一大白。」
公共租界,德意志領事館。
領事克萊斯特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他的身影被拉得修長而陰冷。
作為一名日耳曼軍人出身的外交官,他此刻更像是一隻盤旋在腐屍上空的禿鷲。
他並不關心誰死誰活,他的目光死死鎖定了和平飯店的方向,彷佛能透過牆壁看到裡面的東西。
「多麼愚蠢的政治鬥爭……」
克萊斯特輕輕搖晃著酒杯,眼底閃爍著商人特有的貪婪光芒:
「蘇越這個東方人,手裡掌握著超越這個時代的軍工技術。讓他死在內戰里雖然有些浪費了,但只有他死了,那些圖紙和樣品才能易主。」
他轉過身,對身後的武官冷冷下令:「讓衛隊集結。一旦憲兵團攻破飯店,我們就以『保護德僑財產』的名義強行介入。記住,我不要屍體,我只要那些新式武器!那才是無價之寶!」
法租界,張公館。
厚重的窗簾被拉開一條縫,露出張嘯天那張因為極度興奮而略顯扭曲的臉。
這段日子,蘇越那「築京觀」的狠辣手段成了他的夢魘,讓他連大門都不敢邁出半步。、恐懼壓抑得越久,反彈時的恨意就越瘋狂。
此刻,看著遠處即將爆發的戰火,他握著手杖的手因為用力過度而骨節發白。
「蘇越啊蘇越,任你三頭六臂,今晚也是你的死期!」
張嘯天咬著牙,從喉嚨深處發出夜梟般的獰笑,那是小人得志後的宣洩:
「金陵要你死,閻王爺都留不住!你不是狂嗎?你不是要給老百姓出頭嗎?我看今晚過後,誰還記得你!」
他猛地轉身,對著身後的一眾青幫門徒吼道:
「都給我精神點!只要蘇越一斷氣,我們就衝進閘北!他的地盤,他的大洋,甚至他那個沒過門的女人,都是我青幫的!把失去的,都給我搶回來!」
閘北外圍的一處廢墟。
幾十個衣衫襤褸的漢子趴在冰冷的碎磚堆里。
雖然裝備簡陋得令人心酸,但那幾十雙眼睛裡,卻燃燒著比火焰更熾熱的光。
這是紅黨的游擊隊,一群行走在黑暗中的理想主義者。
隊長張炎壓低了身子,他的目光越過黑夜,落在遠處那座燈火通明的和平飯店上。
「同志們,你們剛剛都看到了嗎?」
張炎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卻帶著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
「就在那座飯店裡,蘇越先生正在散盡家財,用昂貴的西藥救治我們染了瘟疫的窮苦同胞。他沒有跑,也沒有躲。」
說到這裡,張炎的語氣變得悲憤,拳頭狠狠砸在泥土裡:
「可金陵的那幫『正規軍』在幹什麼?他們在瘟疫最嚴重的時候,不去救人,反而把槍口對準了抗疫的英雄!他們在背後捅刀子!」
周圍的戰士們呼吸變得粗重,握緊了手裡的武器。
「我們雖然人少,槍破,但咱們的骨頭不能軟!是非黑白,咱們心裡有桿秤!」
張炎猛地拉動槍栓,眼中決絕:
「今晚,只要槍聲一響,我們哪怕是用胸膛去堵,哪怕拼光了這幾十號人,也要替蘇先生擋住背後的子彈!」
「絕不能讓真正為國為民的義士,寒了心!流了血!」
「出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