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幫三大亨剛走不久,秦蘭從外面走進了飯店。
她那張原本清冷精緻的臉龐此刻寫滿了疲憊,眼窩深陷,但那一雙眸子卻亮得驚人。
「蘇越,霍亂控制住了。」
秦蘭的聲音有些沙啞,她手裡拿著一份厚厚的病歷記錄本,遞到了蘇越面前:
「我們一共收治了三千二百四十五名重症患者,得益於你弄來的那些神藥,還有充足的補液鹽,昨天一整晚,沒有出現一例新增死亡病例。」
「現在大部分病人的症狀都在緩解,只要再觀察兩天,這場霍亂就算是徹底壓下去了。」
蘇越接過病曆本,並沒有翻看,而是順手放在了一旁的石桌上,伸手遞給秦蘭一杯溫熱的糖水。
「辛苦了。」
蘇越看著眼前這個倔強的女人,語氣里多了一絲難得的溫柔:
「要是沒有你拼了命地在前面頂著,我就算有再多的藥,也救不回這麼多條命。你是首功。」
秦蘭捧著杯子,感受著手心傳來的溫度,鼻子微微一酸,卻倔強地搖了搖頭:
「我只是個醫生,治病救人是我的本分。真正救了他們的,是你。」
說到這,秦蘭的神色黯淡了下來,聲音也低了幾分:
「不過……雖然我們盡力了,但因為送來得太晚,加上很多人身體底子太差,還是死了二百三十六人。」
二百三十六人。
這不僅僅是一個數字,這是二百三十六個家庭的破碎,是二百三十六條活生生的人命。
蘇越臉上的那一絲輕鬆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重的肅穆。
主要是這些人都算是被他連累的。
他轉過身,沉默了良久。
「周胖子!」
蘇越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哎!老闆,我在呢!」
周胖子正抱著算盤在算帳,聽到召喚,立馬屁顛屁顛地跑了過來,臉上還掛著那種職業性的假笑:
「老闆您吩咐,是不是又要進貨了?我跟您說,最近這藥材價格……」
「拿錢。」
蘇越打斷了他的碎碎念。
「啊?拿錢?拿多少?」周胖子一愣。
「去庫房支取現大洋,給這次霍亂中所有死難者的家屬發撫恤金。」
蘇越豎起兩根手指:
「每戶,兩百塊大洋。」
「多……多少?!」
周胖子手裡的算盤「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眼珠子瞪得比銅鈴還大,那一身肥肉都在劇烈哆嗦:
「老闆!您沒開玩笑吧?兩百塊?!那可是二百三十六戶啊!這一下子就是四五萬大洋出去了!咱們這那是開飯店啊,咱們這是開善堂啊!」
「而且……而且這霍亂是東洋人投的毒,冤有頭債有主,憑什麼咱們掏錢啊?」
周胖子心疼得直嘬牙花子,這錢要是拿去買肉包子,能把整個閘北都埋了。
「就憑我是閘北的總司令。」
蘇越冷冷地看著周胖子,語氣森寒:
「就憑他們是在我的地盤上死的。我既然接了這個位子,那就是他們的父母官。百姓遭了災,那就是我蘇越沒保護好他們。」
「這錢,我出得起,也必須出。」
「少廢話,現在就去發!要發得大張旗鼓,要發到每一個家屬手裡!少一個子兒,我把你那一身肥油點了天燈!」
周胖子被蘇越那眼神嚇得一激靈,哪裡還敢廢話,撿起算盤,苦著臉喊道:
「是是是!我這就是去!我是心疼您的錢啊……得嘞,我這就去當散財童子!」
……
當周胖子帶著幾個夥計,抬著沉甸甸的箱子,當眾宣布每戶死難者能領到兩百塊大洋的撫恤金時,所有人都沸騰了,消息馬上傳遍了整個閘北。
那些原本沉浸在喪親之痛中、對未來充滿絕望的家屬們,一個個都愣住了。
在這個人命如草芥的亂世,死了人從來都是一張破席捲了扔亂葬崗,什麼時候聽說過還有人給賠錢的?
而且一賠就是兩百塊!
這筆錢,足夠一家人在鄉下買幾畝地,蓋幾間房,安安穩穩過完下半輩子了。
一個剛剛死了丈夫的年輕婦人,顫抖著手接過那沉甸甸的銀元,哭得撕心裂肺:
「蘇老闆是大善人啊!他是活菩薩轉世啊!」
「噗通!噗通!」
聞訊來領錢的人,像是被風吹倒的麥浪一樣,齊刷刷地跪倒了一大片。
哭聲、謝恩聲響徹雲霄。
如果說之前他們敬畏蘇越,是因為他的槍,是因為他能殺東洋人;那麼現在,他們對蘇越就是死心塌地的崇拜,甚至是信仰。
這樣的老闆,這樣的司令,誰不肯為他賣命?
蘇越站在二樓的窗後,看著下面那黑壓壓跪倒的人群,心中並沒有多少施捨的快感,反而覺得肩上的擔子更重了。
民心可用,但民心也是責任。
就在這時。
「咚咚咚。」
一陣急促而輕盈的敲門聲響起,緊接著,阿強像只靈活的猴子一樣閃了進來,順手反鎖了房門。
他的表情異常嚴肅,沒有了往日的嬉皮笑臉。
「老闆,有情況。」
阿強壓低聲音,快步走到蘇越身邊:
「咱們撒出去的眼線剛剛傳回消息,閘北這幾天雖然湧進來不少人,但是就在剛才,有個生面孔很不對勁。」
「怎麼不對勁?」蘇越眉頭微皺。
「那人是個男的,大概三十歲上下,穿著很普通的短褂,看著像是個碼頭苦力。但他一來既不找住處,甚至連話都不跟人說一句。」
阿強從懷裡掏出一張手繪的簡易地圖,指著和平飯店斜對面的一處位置:
「他手裡提著一個長條形的黑箱子,他在飯店周圍轉了三圈,最後趁人不注意,鑽進了這座爛尾樓,一直上到了頂樓天台,就再也沒下來過。」
蘇越看著地圖上那個紅圈,那是距離和平飯店大概八百米的一棟六層廢棄公寓。
視野開闊,正對著飯店的大門。
「長條箱子……不說話……頂樓……」
蘇越的眼睛眯了起來,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看來,東洋人的報復來得比我想像的還要快啊。」
這種行事風格,這種選點眼光,絕對不是普通的小偷小摸,更不是來看風景的。
那是狙擊手。
而且是帶著任務來的職業殺手。
「阿強,你這次立了大功。」
蘇越拍了拍阿強的肩膀:「繼續盯著,別打草驚蛇,然後叫雷教官過來。」
「是!」阿強領命而去。
幾分鐘後。
雷教官站在了蘇越面前。
聽完蘇越的描述,雷教官走到窗邊,拿出軍用望遠鏡,並沒有直接看向那棟爛尾樓,而是利用窗簾的縫隙,觀察了一下周圍的環境。
「老闆,您的判斷沒錯。」
雷教官放下望遠鏡,語氣篤定而專業:
「那個位置是這一片的制高點,距離八百米,風向穩定。對於優秀的狙擊手來說,那是絕佳的狙擊陣位。」
「而且根據特種作戰的慣例,如果對方是東洋特高課的人,不可能只有一個人。」
雷教官指了指另外兩個方向:
「那邊那個水塔,還有東面的鐘樓。如果我是指揮官,我會在這兩個地方也安排人,形成交叉火力網。」
「只要您一露頭,無論往哪個方向躲,都會撞上子彈。」
蘇越聽完,並沒有絲毫的恐懼,反而給自己點了一根煙,深吸了一口氣。
「看來,南造雲子是想跟我玩陰的。」
「她以為找幾個神槍手,躲在暗處放冷槍,就能要了我的命?」
蘇越吐出一口煙圈,眼神變得如同寒冰般刺骨:
「雷教官。」
「到!」
「今晚,不用留活口。」
「他們不是喜歡玩狙擊嗎?那就讓他們看看,什麼才叫真正的降維打擊。」
「他們用的是眼睛,我們用的是科技。」
「傳令下去,讓狙擊小組帶上熱成像儀,給我摸上去。」
「我要讓他們在死之前,連我們的影子都看不見。」
蘇越站起身,冷冷地吐出四個字:
「全員,獵殺。」
……
和平飯店工地的臨時指揮部內。
漢斯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金髮,滿眼血絲,正對著桌上堆積如山的物資清單發愁。
「蘇!這太亂了!簡直就是災難!」
漢斯看到蘇越進來,立刻把手裡的鉛筆摔在桌上,用生硬的中文抱怨道:
「雖然你提供的速干水泥非常棒,我們的工地也是二十四小時連軸轉。但是!人太多了!」
「兩萬多名工人,每天還在增加,這裡簡直像個菜市場!物資調度完全跟不上,鋼筋送錯了地方,水泥堵在路上,吃飯還要排隊兩小時!」
「如果沒有一個專業的管理團隊來統籌,就算有最好的材料,工期也要不停的延後!」
蘇越坐在對面,神色平靜。
他看著窗外那密密麻麻如同蟻群般的人流,眉頭也微微皺了起來。
漢斯說得對。
馬爺現在去當治安署長了,這攤子事兒現在沒人管。
周胖子算帳還行,讓他管幾萬人的吃喝拉撒和物資調度,確實難為他了。
他手下其他專業的人能做這個事。
現在的和平飯店,就像是一輛裝了大馬力引擎的破車,跑得快,但隨時可能散架。
「漢斯,別急。」
蘇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管理的問題,我會解決。你只需要保證工程質量。」
「只要你能解決後勤,我就能給你造出東方的馬奇諾防線!」漢斯咬牙切齒地立下了軍令狀。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清脆的高跟鞋聲。
「看來,我來得正是時候。」
一個清冷、理智,帶著幾分天生傲氣的聲音響起。
林雨墨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米色洋裝,手裡拿著一個包推門而入。
「林大小姐?」
蘇越有些意外:「你怎麼跑出來了?不是被禁足了嗎?」
林雨墨走到桌前,自顧自地拉開椅子坐下,「自從報紙登了你當上少將總司令,連東洋領事都被你斃了之後,我爹現在的態度可是大轉彎,可就不再管我了。」
其實林震天擔心東洋人肯定會被東洋人報復,不肯她來和平飯店,是她勸說了很久才勉強答應的,她只是沒說實話而已。
說完,林雨墨關切的問道:「聽說你之前被金陵的特務傷了?」
「小傷,不礙事。」蘇越笑了笑,並沒有在這個話題上糾纏,「倒是你,這時候跑來這亂糟糟的工地幹什麼?這兒可不是喝咖啡的地方。」
「我是幫你的。」
林雨墨指了指桌上那堆亂七八糟的報表,又指了指旁邊抓耳撓腮的漢斯:
「蘇越,你現在是閘北總司令,手底下還有幾萬人工人,你缺一個能幫你管家的大總管。」
林雨墨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早已準備好的文件,推到蘇越面前:
「這是我根據我在國外學習的管理經驗,結合閘北現狀做的《物資統籌與人員管理優化方案》。如果你信得過我,這攤子爛事,我接了。」
蘇越拿起方案掃了幾眼。
專業。
比馬爺那種江湖路子強了不知道多少倍。
「你想來給我打工?」蘇越合上文件,饒有興致地看著她。
林雨墨扶了扶眼鏡,眼神坦蕩而堅定:「我看好你的未來。林家那種守舊的生意我不感興趣,我想看著你把這閘北建成什麼樣的世外桃源。」
就在兩人談正事的時候。
白玫瑰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碗熱氣騰騰的參湯,款款走了出來。
她看到林雨墨來了之後,特意打扮了一番,一身大紅色的旗袍將那魔鬼般的身材勾勒得淋漓盡致。
看到林雨墨,白玫瑰臉上馬上就堆滿了那種女主人的笑容。
「老公,喝湯了。」
她直接無視了林雨墨,走到蘇越身邊,放下托盤,動作輕柔地幫蘇越整理了一下領口,聲音甜得發膩:
「這是我親自盯著後廚熬了三個小時的老參湯,最補氣血了。」
這一聲「老公」,叫得那是百轉千回,宣示主權的意味簡直不要太明顯。
林雨墨看著白玫瑰那副做派,自然明白白玫瑰的意思。
「白小姐。」
林雨墨聲音清冷,一副公事公辦的口吻:
「這裡是指揮部,如果你想展示你的賢惠,請回後院,蘇越現在需要的是能幫他解決幾萬人吃飯問題的管理者,而不是一碗湯。」
白玫瑰臉色微微一愣,隨即伸出白皙的小手撫上蘇越的肩膀,風情萬種的道:「林大小姐,我關心一下自己男人也沒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