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你瘋了?!」張嘯天不敢置信地看著杜生。
「我說贊成!」
杜生猛地回頭,死死盯著張嘯天,眼神里滿是恨鐵不成鋼的怒火:
「錢沒了可以再賺,命沒了就什麼都沒了!你是想看著青幫幾萬弟兄被當成土匪剿了嗎?!」
張嘯天被吼懵了。
他看著杜生那猙獰的表情,又看了看旁邊默不作聲、顯然已經認命的黃老闆。
他終於像一隻泄了氣的皮球,癱軟在椅子上。
「聽……聽二哥的。」張嘯天聲音沙啞,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蘇越看著這一幕,臉上並沒有勝利者的狂喜,依然平靜如水。
這就對了。
這就是權力的味道。
不需要自己動手,只需要展示力量,敵人就會自己跪下。
「很好。」
蘇越扔掉手裡的毛巾,重新倒了一杯茶:
「識時務者為俊傑。既然答應了,那就說說具體的章程吧。」
他指了指身邊的馬爺:
「閘北這塊地,以後我不希望看到任何青幫的旗號。所有的場子,三天內清空。那些害人的玩意兒,當街銷毀。」
「至於原本在閘北混飯吃的那些青幫弟子……」
蘇越頓了頓,給出了一個不算太絕的方案:
「願意改邪歸正的,可以去我的工地上幹活,或者經過考核加入安保隊。不願意幹活的,滾出閘北。」
「我這裡,不養閒人,更不養惡人。」
這是打一巴掌給個甜棗。
如果不給那幾萬混混一條活路,他們真要是暴亂起來也是個麻煩。
讓他們去搬磚,既解決了勞動力問題,又維穩了治安。
「蘇司令仁義。」
黃老闆終於開口了,聲音蒼老而疲憊:
「我們回去就辦。三天之內,閘北再無青幫。」
這句話說出來,意味著青幫在上海灘的一角徹底崩塌了。
他們輸了。
輸得徹徹底底。
不是輸在刀槍上,而是輸在了時代變了。
以前靠狠就能打天下,現在?
得靠實力,靠腦子,靠大勢。
蘇越點了點頭,舉起茶杯:
「既然事情談妥了,那就喝茶吧。這茶雖然涼了,但敗火。」
三大亨看著面前那杯涼茶,雖然心裡苦澀得像是喝了黃連水,但還是不得不端起來,一飲而盡。
這是一杯「城下之盟」的苦酒。
喝下去,他們在閘北的時代就結束了。
「既然各位這麼配合,我也不能不講究。」
蘇越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了馬爺身邊,一隻手搭在馬爺的肩膀上,目光玩味地看向杜生:
「以後閘北的治安,交給馬爺管。」
「按輩分,你是他長輩。但現在,他是我的閘北治安總署署長。」
「杜老闆。」
蘇越的聲音突然拔高,帶著一股不容拒絕的壓迫感:
「今天馬爺高升,你作為老上級,是不是該敬他一杯酒,祝賀一下?」
轟!
這句話一出,包廂里的氣氛瞬間變得詭異起來。
杜生的臉色瞬間僵住了,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臉頰火辣辣的疼。
讓他給馬爺敬酒?
馬爺是誰?以前在青幫,那是給他提鞋都不配的小角色,是那種站在門口看大門他都不會正眼瞧一眼的底層混混!
現在,讓他這個青幫大佬,給昔日的小弟敬酒?還要彎腰祝賀?
這是羞辱!
這是赤裸裸的羞辱!
「蘇司令,這……這就不必了吧?」杜生強擠出一絲笑容,眼神里卻滿是屈辱和抗拒。
「怎麼?杜老闆看不起我的人?」
蘇越眼神一冷,語氣瞬間變得危險起來:
「還是說,杜老闆剛才的『贊成』,只是緩兵之計?心裡其實還在想著怎麼弄死我們?」
「沒!絕對沒有!」杜生嚇了一跳。
「那就敬酒。」
蘇越指了指桌上的酒壺,語氣不容置疑:
「閘北治安總署署長上位,總得有個儀式感不是。」
張嘯天看著杜生受辱,氣得拳頭都捏碎了,但他不敢動。黃老闆閉上了眼睛,裝作沒看見。
形勢比人強。
杜生看著蘇越那雙冰冷的眼睛,又看了看站在蘇越身邊、雖然緊張但腰杆挺得筆直的馬爺。
他深吸了一口氣,顫抖著手,拿起了酒壺。
斟滿。
雙手端杯。
他一步步走到馬爺面前,看著這個曾經卑微的小弟,咬著後槽牙,「馬……馬署長。」
杜生的聲音在顫抖,帶著無盡的屈辱和不甘:
「恭喜高升。以後……閘北這塊地界,就拜託您多關照了。」
「這杯酒,我敬您。」
大堂里的空氣彷佛凝固成了實體。
那不僅僅是一個大亨的低頭,那是舊上海灘黑道秩序崩塌的聲音。
杜先生。
這個名字在上海灘代表著什麼?
代表著只要他跺一跺腳,黃浦江都要抖三抖;代表著無論是軍閥、洋人還是商賈,見了他都得客客氣氣地叫一聲「先生」。
可現在,這位先生,正雙手端著酒杯,對著曾經連給他提鞋都不配的馬爺,彎下了他高貴的脊樑。
馬爺站在原地,整個人都有點懵。
他看著那杯在杜生手裡微微晃動的清酒,腦子裡像是有無數道閃電在劈。
幾個月前,他還只是個在閘北街頭混日子的老流氓,為了幾十塊大洋的保護費跟人打得頭破血流,見到青幫的一個小頭目都得點頭哈腰遞煙。
那時候,杜生這種大人物對他來說,就像是天上的神仙,那是只存在於傳說里、只能遠遠看一眼背影的存在。
可現在?
神仙跪了。
跪在了他的面前。
馬爺下意識地轉頭,看向了坐在主位上的蘇越。
蘇越依然坐在那裡,手裡把玩著茶杯,神情淡然,彷佛這一切都是理所應當。
但他看向馬爺的眼神里,卻帶著一絲鼓勵,和一種「挺直腰杆」的命令。
馬爺知道,這面子不是杜生給的,也不是老天爺給的,是自家老闆硬生生從這吃人的世道里,替他搶回來的!
老闆這是在告訴他:從今天起,你馬爺不再是流氓,你是官,是閘北的天!
呼——
馬爺深吸了一口氣。
他那張飽經風霜、滿是皺紋的臉上,那種唯唯諾諾的神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莊重與威嚴。
他伸出了那雙布滿老繭的大手,穩穩地接過了杜生手裡的酒杯。
「杜老闆。」
馬爺的聲音很沉,卻很穩:
「這杯酒,我喝了。」
「以前的事,都在酒里。以後,咱們井水不犯河水。只要青幫守規矩,我馬某人絕不找茬。但要是誰敢在閘北亂來……」
馬爺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跟著蘇越練出來的殺氣:
「那就別怪我翻臉不認人。」
說完,馬爺一仰頭,將那杯酒一飲而盡。
「啪!」
空酒杯被重重地頓在桌子上。
杜生臉色蒼白如紙。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馬爺,又看了一眼始終雲淡風輕的蘇越,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他知道,大勢已去。
這上海灘的天,真的變了。
「好,好。」
杜生慘笑一聲,抱了抱拳:
「蘇司令,馬署長,酒喝完了,話也說明白了。那我們就……告辭了。」
「不送。」
蘇越淡淡地吐出兩個字。
杜生轉身,拉了一把還處在呆滯狀態的黃老闆,又狠狠瞪了一眼滿臉怨毒卻不敢發作的張嘯天。
「走!」
三大亨像是一群鬥敗了的公雞,甚至連句狠話都不敢留,狼狽不堪地離開了。
……
一直守在門口、早就憋壞了的周胖子、阿強、白玫瑰,還有蛇哥等人,像一陣風似的沖了進來。
「老闆!老闆!」
周胖子激動得渾身的肥肉都在亂顫,那張胖臉紅得跟豬肝一樣:
「您看見了嗎?剛才張嘯天那臉色,跟吃了死蒼蠅似的!哈哈哈哈!太他娘的解氣了!」
阿強也是興奮得直搓手,眼睛裡放著光:
「我在門口看得真真的!杜生啊!那可是杜生!出門的時候腿都軟了,還要保鏢扶著!!」
白玫瑰雖然沒說話,但嘴角也掛著掩飾不住的笑意,那是作為勝利者的驕傲。
他們看著坐在主位上的蘇越,眼神里除了崇拜,還是崇拜。
在這之前,誰敢想?
誰敢想他們這幫原本在社會底層摸爬滾打的苦哈哈,有一天能把這些叱吒風雲的大亨踩在腳下摩擦?
「行了,都別嚎了。」
蘇越放下茶杯,笑著罵了一句:
「看看你們這點出息,趕跑了幾隻老鼠就樂成這樣?」
雖然是罵,但語氣里卻透著一股子親近。
這時候,一直緊繃著的馬爺,像是突然被抽走了脊梁骨一樣,身子猛地一晃,差點沒站穩。
「馬爺!」
蛇哥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沒事……我沒事……」
馬爺擺擺手,扶著桌子,那張老臉漲得通紅,額頭上全是汗,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裡面閃爍著淚光。
他看著圍在身邊的這些老兄弟,又看了看蘇越,突然「噗通」一聲跪下了。
「老闆……我這輩子……值了!真值了!」
馬爺哽咽著,聲音裡帶著一種發泄般的哭腔:
「我混了一輩子江湖,也就是個給人當槍使的爛命。被人看不起,被人踩在腳底下,我以為我這輩子也就這樣了,最後死在哪個臭水溝里都沒人知道。」
「是您……是您把我當個人看。」
「剛才杜生給我敬酒的時候,我就在想,哪怕我現在立刻死了,我也能笑著去見閻王爺!我也能挺著胸脯說,我老馬也是個人物了!」
這番話,說得在場的幾個漢子眼圈都紅了。
他們誰不是這樣呢?
阿強以前只是一個小小的童工;周胖子是個落魄帳房,被人追債追得滿街跑;蛇哥更是個只知道拿刀砍人的莽夫,白玫瑰是一個陪笑的歌女。
是蘇越,把他們從泥潭裡拉了出來,給了他們尊嚴,給了他們地位。
蘇越站起身,走過去,親手把馬爺扶了起來。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都站直了。」
蘇越的聲音不大,卻彷佛有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
「我早就跟你們說過,跟著我蘇越,只要你們不負我,我就絕不負你們。」
他走到周胖子面前,拍了拍那個圓滾滾的肚子:
「胖子,還記得我當初跟你說什麼嗎?我說,我要讓你數錢數到手抽筋。」
「這和平飯店的帳房只是個開始,我要讓你做全上海、全國最大的銀行家!我要讓你以後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想買什麼就買什麼!」
周胖子吸了吸鼻子,拚命點頭:「老闆,我信!我死都信!」
蘇越又看向阿強:「現在,你的情報網已經鋪開了,以後,我要讓全天下的秘密都掌握在你手裡,不管是金陵的高官,還是東洋的將軍,他們晚上說了什麼夢話,第二天你就要能收到消息,我要讓你成為名副其實的『情報之王』!」
「蛇哥,以後,我要給你們最好的裝備,最強的火力,我要讓和平飯店的安保隊,變成一支讓全世界都顫抖的鐵軍!誰敢惹咱們,就滅了誰!」
「誓死追隨老闆!!」
幾人齊聲怒吼,聲音震得包廂窗戶嗡嗡作響。
最後,蘇越再次看向馬爺,幫他整理了一下衣領:
「老馬,我許你做全上海最大的大亨,讓杜生給你敬酒。今天,這一步算是邁出去了。」
「但這還不夠。」
蘇越指著窗外那片燈火通明的閘北,那是他們共同打下的江山:
「這只是個開始。以後,這閘北的秩序,你來管。我要讓這裡的百姓能吃飽飯、能看起病、能挺直腰杆做人。我要讓你馬爺的名字,刻在這閘北的功勞簿上,流芳百世!」
「老闆……」
馬爺泣不成聲,除了拚命點頭,再說不出一句話來。
其他的幾個人也是熱血沸騰,恨不得現在就衝出去為蘇越賣命。
在這個亂世,人命如草芥。
但在現在,在這個年輕男人的麾下,他們感受到了從未有過的尊重和希望。
這不僅僅是利益的捆綁,這是士為知己者死的豪情。
「行了,大老爺們兒哭哭啼啼像什麼樣子。」
蘇越笑了笑,打破了有些沉重的氣氛。
他走到桌邊,拿起那壺杜生沒喝完的酒,給每個人都倒了一杯。
「來,這杯酒,敬咱們自己。」
蘇越舉起酒杯,目光如炬:
「敬我們從泥潭裡爬出來,敬我們現在站著說話,敬我們未來……要把這天給捅個窟窿!」
「敬老闆!敬未來!」
幾隻酒杯重重地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