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
閘北臨時改建的招商大廳里,人聲鼎沸,簡直比菜市場還要熱鬧。
無數穿著西裝革履、夾著公文包的買辦、商人,甚至是一些原本在租界混不下去的小老闆,都揮舞著鈔票,擠破了頭想要在閘北租個鋪面,或者買塊地皮。
「大家別擠!排隊!都排隊!」
林雨墨穿著一身幹練的職業裝,坐在主位上,指揮著周胖子和幾個新招來的帳房登記造冊。
此時的她,雖然忙得連口水都顧不上喝,但那雙美目中卻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李老闆,想要租地?沒問題,租金一年一付,不二價。」
「王經理,想開紡織廠?歡迎!前三年免稅,但必須優先招募閘北本地工人。」
在她的統籌下,原本混亂的場面變得井井有條。
一份份合同被簽訂,一箱箱定金被搬進了金庫。
蘇越看著這瘋狂的景象,嘴角微微上揚。
「這就是資本的味道啊。」
他感慨了一句。
就在這時,大門口傳來了一陣更加嘈雜的喧譁聲。
「讓開!都讓開!大英帝國商貿考察團到了!」
只見亞瑟穿著一身騷包的白色西裝,手裡拄著文明棍,身後跟著幾十個大腹便便、一看就富得流油的日不落商人,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
雖然一個個看起來紳士派頭十足,但那眼神里的貪婪卻是藏都藏不住。
「蘇!我的朋友!」
亞瑟一看到蘇越,立刻張開雙臂,熱情得像是見到了親兄弟:
「你看,我把半個外灘日不落的老闆都給你拉來了!他們對你的『安全區』可是非常感興趣啊!」
蘇越笑著迎了上去:
「亞瑟,你的效率總是讓我驚訝。」
「那是當然!」
亞瑟湊到蘇越耳邊,壓低聲音,一臉壞笑:
「這幫傢伙,平時在租界被那幫大洋行壓得喘不過氣來,聽說閘北這兒地皮便宜,稅收也低,還有你罩著,一個個跟聞見了血的鯊魚似的。而且……」
亞瑟指了指身後那些人手裡的旗幟:
「我都跟他們交代好了,不管有沒有生意,先把旗子掛起來!聲勢造起來!」
蘇越看了一眼。
好傢夥,這幫日不落商人手裡,每個人都拿著一大卷嶄新的米字旗,有的甚至還帶著巨大的「大英帝國財產,神聖不可侵犯」的木牌。
「很好。」
蘇越滿意地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告訴他們,隨便掛,掛得越高越好,越顯眼越好。」
「這閘北的天,以後就是彩色的了。」
……
當天下午。
閘北的街頭巷尾,出現了一幕令所有人都瞠目結舌的奇觀。
原本灰撲撲的爛尾樓、廢棄工廠、甚至是剛剛平整出來的空地上,突然間豎起了一面面鮮艷的米字旗。
紅白藍三色旗在風中獵獵作響,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頭。
不僅如此,到處都掛上了巨大的招牌:
【怡和洋行閘北分行(籌)】
【太古輪船公司倉儲基地】
【皇家殼牌石油儲備庫】
有些甚至就是個破茅草棚子,門口也煞有介事地掛了個「大英帝國xx公司辦事處」的牌子,還要派兩個印度阿三拿著棍子在門口站崗。
這哪裡是閘北?
這不知道的還以為到了倫敦郊區!
……
虹口區,東洋領事館。
頂樓的露台上,江風凜冽,吹得那面巨大的膏藥旗啪啪作響。
新上任的領事吉田,手裡舉著一隻軍用高倍望遠鏡,正一動不動地盯著閘北的方向。
在他的鏡頭裡,原本灰撲撲、滿是彈孔和廢墟的閘北街頭,此刻卻像是被頑童潑了油漆一樣,變得五顏六色、光怪陸離。
一面面嶄新的米字旗,插在爛尾樓的頂端,插在廢棄工廠的大門口,甚至插在了一些剛搭好的茅草棚子上。
吉田放下望遠鏡,從鼻孔里噴出了一股極其輕蔑的冷笑,那張儒雅的臉上寫滿了看穿一切的嘲弄。
「雲子,你來看看。」
吉田把望遠鏡遞給身邊的南造雲子,指著遠處那個掛著「殼牌石油」牌子的破院子,語氣里滿是戲謔:
「你看看那個所謂的石油庫,牆都塌了一半,門口甚至還拴著一條掉毛的黃狗,這就是日不落人的產業?我看裡面裝的不是石油,是泔水吧。」
南造雲子接過望遠鏡,仔細觀察了一番。
她那一身深紫色的和服在風中微微擺動,精緻的妝容下,那雙毒蛇般的眸子微微眯起,閃爍著一種近乎冷酷的理智光芒。
「確實很滑稽。」
南造雲子放下望遠鏡,紅唇輕啟,聲音沙啞而慵懶:
「蘇越這是急了。」
「哦?怎麼說?」吉田轉過身,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位特高課的女魔頭。
南造雲子走到護欄邊,雙手抱胸。
「吉田君,你想想。」
南造雲子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著下巴:
「如果蘇越真的有信心跟帝國對抗,如果他真的像他在報紙上吹噓的那樣無所畏懼,他為什麼要搞這些花架子?」
「他手裡有槍,有那支神秘的部隊,甚至還有那種恐怖的生化毒劑,按理說,他應該像只驕傲的狼一樣,露出獠牙等著我們。」
「但是現在……」
南造雲子指了指閘北那漫天的米字旗,嘴角勾起一抹極度不屑的弧度:
「他卻像個被嚇破了膽的孩子,拚命地往自己身上裹大人的衣服。」
「他把日不落人搬出來,把這些皮包公司的牌子掛滿大街小巷,這說明了什麼?」
吉田聞言,眼睛漸漸亮了起來,接過了話茬:「這說明……他怕了!」
「沒錯!」
南造雲子打了個響指,眼神銳利:
「他很清楚,憑他手裡那幾百條槍,還有那點所謂的民心,根本擋不住帝國正規軍的雷霆一擊。」
「所以,他慌了,他恐懼了。」
南造雲子冷笑道:
「他這是在搞『狐假虎威』那一套,他想用日不落這隻『紙老虎』,來嚇唬我們這群真狼。他想讓我們投鼠忌器,不敢開炮。」
「這恰恰證明了他內心的極度虛弱!他就是個外強中乾的草包!」
這一番分析,聽得吉田渾身舒暢,原本積壓在胸口的憋屈感瞬間煙消雲散。
覺得自己看穿了對手的底牌。
當敵人開始耍花招、找靠山的時候,就說明他已經黔驢技窮了。
「哈哈哈!雲子小姐不愧是帝國之花,分析得鞭辟入裡!」
吉田大笑起來,笑聲中充滿了勝利者的傲慢:
「蘇越啊蘇越,你以為拉起幾面破旗子,就能擋住皇軍的步伐嗎?你以為那些貪婪的日不落商人,真的會為了你跟帝國拚命嗎?」
「天真!幼稚!」
吉田重新舉起望遠鏡,這一次,他的目光中不再有憤怒,只有貓戲老鼠般的殘忍:
「他既然想演戲,那我們就陪他演演。」
「你們特高課的眼線繼續盯著,但不要有任何動作,我們就靜靜地看著他在那兒上躥下跳,看著他以為自己找到了救命稻草而沾沾自喜。」
「等帝國軍隊集結好之後,他就會知道,這個世界上誰也救不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