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吉田旁邊的副官低著頭,小心翼翼地向前邁了一步。
「海軍陸戰隊的小伙子們都憋著一股火,紛紛請戰。」
「就算不開炮,派幾艘炮艇去封鎖蘇州河,也能截斷他的水路。」
吉田聞言,慢慢收斂了臉上的狂笑,眼神變得像毒蛇一樣陰冷。
他走到辦公桌前,給自己倒了一杯清酒。
「愚蠢。」
吉田抿了一口酒,毫不留情地訓斥著自己的副官。
「大本營的戰略部署,是你們這些下級軍官能妄加揣測的嗎?」
副官額頭冒出冷汗,不甘心地咬了咬牙。
「難道我們就任由他在報紙上這麼肆意地羞辱我們,什麼都不做嗎。」
「當然要做。」
吉田放下酒杯,眼底閃過一絲狡詐的精光。
「戰爭,並不只有飛機和大炮。」
「蘇越現在的攤子鋪得很大,他的和平飯店在擴建,他的工地里有幾萬名工人。」
「這是一座龐大的堡壘,但也是一個篩子。」
吉田走到窗前,指著閘北的方向。
「特高課以前的手段太死板了,派那些身上帶著帝國烙印的特工去潛伏,簡直就是去送死。」
「去通知南造雲子,讓他從上海灘最底層的貧民窟里,收買一批支那的流氓、苦力和叫花子。」
吉田的嘴角勾起一抹惡毒的弧度。
「把這些人混進蘇越的招工隊伍里,讓他們去和平飯店的工地上幹活。」
「我要知道蘇越到底有多少條槍,有多少個那種全副武裝的精銳。」
「我要知道他的糧倉在哪裡,他的水井怎麼布防。」
「知己知彼,才能一擊致命。」
副官眼睛一亮,立刻立正低頭。
「領事閣下英明。」
「用支那人去對付支那人,他們絕對防不勝防。」
「我立刻去通知南造雲子。」
此時的和平飯店裡。
亞瑟正坐在蘇越對面,滿臉激動的接過了一個裝滿盤尼西林的紅木箱子。
他每個月最期待的,就是來和平飯店拿藥的這一天。
這根本就不是藥,簡直就是他的印鈔機。
不過今天,亞瑟在興奮之餘,那張線條分明的臉上卻帶著幾分揮之不去的憂慮。
「蘇,我的老朋友,看到你這生意越做越大,我真是替你高興。」
亞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似乎是在斟酌用詞。
「但是,作為你最堅實的商業夥伴,我不得不提醒你一句。」
「你最近的風頭實在是太盛了。」
「我聽說東京大本營那邊已經吵翻了天,那些激進的軍國主義瘋子隨時都可能不顧一切地對你展開報復。」
亞瑟放下茶杯,身體前傾,語氣變得異常嚴肅。
「蘇,聽我一句勸,這段時間稍微收斂一點,別再刺激那些東洋矮子了。」
「雖然我們在閘北掛滿了大英帝國的國旗,也投資建了不少倉庫和廠房。」
「但是你也知道,如果那些東洋人真的被逼急了眼,徹底發了瘋,他們可能會不顧我們大英帝國的面子,直接下令艦隊開炮。」
「到那個時候,不光是你的和平飯店,我們帝國商會在閘北投下的真金白銀,全都會在炮火中變成一堆廢墟啊。」
資本家最怕的就是不可控的風險,尤其是面對一群隨時可能陷入癲狂的武士道東洋人。
一旦真打起來,他亞瑟就算有一百個腦袋,也賠不起商會那些大佬的損失。
蘇越靜靜地聽完亞瑟的抱怨和擔憂。
他沒有生氣,也沒有反駁,只是慢條斯理地從煙盒裡抽出一根香菸點上。
煙霧在兩人之間升騰,蘇越那雙深邃的眼睛裡透著一種讓人無法直視的底氣。
「亞瑟,你這膽子怎麼隨著錢包越來越鼓,反而變小了。」
蘇越彈了彈菸灰,嘴角勾起一抹從容的笑意。
「東洋人會不會發瘋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只要有我在,你們的錢就不會打水漂。」
「你回去告訴你們商會的那些老闆,讓他們把心放回肚子裡。」
蘇越指了指那個裝藥的紅木箱子,聲音不大,卻字字千鈞。
「如果東洋人真的敢開炮,如果你們在閘北的資產哪怕損失了一塊磚、一片瓦。」
「造成的任何損失,我蘇越全部照價賠償。」
「而且,不是用你們那些會貶值的紙幣賠,我全部用盤尼西林來賠償。」
轟。
這句話就像是一顆驚雷,直接在亞瑟的腦子裡炸開了。
他兩隻眼睛瞪得像銅鈴一樣,連呼吸都停滯了幾秒鐘。
用盤尼西林賠償。
這可是現在全世界最硬的硬通貨。
如果在閘北建個倉庫花了一萬大洋,被炸了之後,蘇越賠給他等價的盤尼西林,那他運回歐洲轉手一賣,至少能換回來十萬甚至幾十萬大洋。
這哪裡是賠償,這分明就是買了一份穩賺不賠、甚至是暴利的超級保險。
亞瑟心裡的那點擔憂和恐懼,瞬間被一種如同火山噴發般的狂喜給徹底衝散了。
「上帝啊,蘇,你簡直就是仁慈的天使,你是我見過最慷慨、最偉大的商人。」
亞瑟激動得直接從椅子上跳了起來,恨不得撲上去親蘇越兩口。
「有你這句話,我還有什麼好怕的。」
「哪怕東洋人真的開戰,我也敢搬個椅子坐在江邊看他們開炮。」
亞瑟樂得嘴都合不攏了。
他現在不僅不怕東洋人打過來,甚至還在心裡暗暗期盼著那幫矮子趕緊發個瘋,好讓他名正言順地敲蘇越一筆竹槓。
送走了心滿意足的亞瑟,蘇越原本以為,連殺兩任領事,又給東洋人下了那麼重的毒,對方肯定會像瘋狗一樣撲上來咬人。
結果。
一個月過去了。
東洋人那邊竟然毫無動靜。
黃浦江上的東洋軍艦就像是死了一樣,除了每天例行公事般地拉幾聲汽笛,沒有任何越軌的舉動。
沒有炮轟,沒有強攻,甚至連之前那種小動作都絕跡了。
這種詭異的寧靜,反而讓整個上海灘的局勢發生了一種戲劇性的反轉。
一個月前,當東洋大軍壓境的謠言四起時,閘北那些惜命的中產階級和小商人們,像沒頭蒼蠅一樣嚇得連夜退租。
他們大包小包地逃回了法租界和公共租界。
可是,當他們在租界裡熬了一個月後,卻發現自己成了徹頭徹尾的笑話。
租界裡的物價因為局勢的緊張而翻著跟頭往上漲,房租更是高得離譜。
黑幫的敲詐勒索、巡捕的吃拿卡要,讓他們這些外來戶苦不堪言。
反觀閘北。
東洋人連個屁都沒放。
和平飯店的擴建工程如火如荼,街道被清理得乾乾淨淨,生意一天比一天紅火。
那些沒有逃跑的窮苦百姓和小商販,靠著給和平飯店幹活、做生意,一個個都賺得盆滿缽滿,臉上全都是踏實的笑容。
強烈的後悔,像是一萬隻螞蟻一樣啃噬著那些逃跑者的心。
於是,在逃離閘北僅僅一個月多後,一場更加龐大的回流潮上演了。
「老闆,上個月造謠說咱們要完蛋,連夜退租跑路的那幫孫子又回來了。」
這天,馬爺一臉無奈的向蘇越匯報。
「他們嚷嚷著非要原價租回他們以前的鋪子,還說什麼是咱們的街坊老主顧,要咱們講情面。」
「咱們怎麼處理,要不我讓人把他們全轟走?」
蘇越轉過身,看著外面那些擠破頭想要重新擠進閘北的人群,嘴角勾起一抹冰冷且充滿嘲弄的笑意。
講情面?
好不容易來了一次清洗,還講情面?
「去門口貼個告示。」
「告訴那些退過租、現在又想回來的人。」
「一律不接收!」
蘇越那句「一律不接收」的告示貼出去後,和平飯店門口哀嚎了一整天。
那些原本以為能厚著臉皮吃回頭草的商人們,看著那些接手了他們黃金地段鋪面、賺得盆滿缽滿的新租客,一個個腸子都悔青了,卻又無可奈何,只能灰溜溜地滾回了租界。
經此一事,閘北的百姓對蘇越更是敬若神明,這裡的凝聚力達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高度。
在這個亂世,有規矩、講信用的地方,才是真正的天堂。
第二天上午。
和平飯店旁邊的一間臨時辦公室里。
林雨墨抱著厚厚的一沓文件走了進來,眉頭微微皺著,顯得有些苦惱。
這一個多月來,她在閘北的後勤統籌上展現出了驚人的才幹。
物資調度井井有條,街道上的商鋪規劃得清清楚楚。但今天,她遇到了一件讓她這個留洋高材生也感到棘手的事。
「蘇越,學校的事情不太順利。」
林雨墨將一份報表放在蘇越面前,嘆了口氣:
「你出資建的那幾所『和平學堂』已經落成了,老師我也花高價從法租界那邊請過來了,都是有真才實學的好先生。但是……沒幾個孩子願意來上學。」
「怎麼回事?學費不是已經減免了一半嗎?」蘇越放下手裡的茶杯,有些意外。
「不是學費的問題。」
林雨墨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和心酸:
「你還是不太了解這些最底層的窮苦人家。對他們來說,一個七八歲的半大孩子,那就是一個勞動力。」
「男孩可以去碼頭撿煤渣、去工廠當童工,哪怕是去街上要飯,一天也能掙幾個銅板補貼家用;女孩要在家裡帶弟弟妹妹,幫著做手工活。」
「在生存面前,讀書識字太奢侈了。他們寧願讓孩子去干苦力掙一口餬口飯,也不願意把時間浪費在學堂里。」
蘇越聽完,沉默了。
在這個人命如草芥的時代,窮人的孩子,生來就是為了幹活和受苦的。
「既然他們覺得送孩子來上學是虧本的買賣,那我就讓他們覺得賺。」
蘇越眼神變得無比堅定:
「林總管,重新發個告示。」
「從今天起,閘北轄區內實行『九年義務教育』。凡是適齡兒童,學費全免!」
「不僅免學費,書本費、筆墨紙硯,飯店全包了!」
蘇越手指重重地敲擊著桌面,一字一頓地說道:
「最重要的一條:只要把孩子送來上學,學校管一天三頓飽飯!每個月還發兩身換洗的校服!」
林雨墨聽得目瞪口呆,一雙美目震驚地看著蘇越:
「管吃管穿還免學費?!蘇越,你瘋了?!」
她拿起桌上的算盤,飛快地撥動了幾下,聲音都因為焦急而變了調:
「你知道閘北現在有多少適齡兒童嗎?起碼幾萬個!你這樣搞,不僅學校不夠,每天光是伙食費和服裝費,就是一筆天文數字!就算你現在日進斗金,也填不滿這個無底洞啊!」
「這不是無底洞。」
蘇越看著林雨墨焦急的模樣,突然笑了,笑得很溫和:
「這是國家的未來。」
他走到林雨墨身邊,語氣雖然平緩,卻透著一股讓人無法反駁的厚重:
「槍炮能保我們一時平安,但保不了一世。這大夏的脊樑,終究是要靠下一代人去挺起來的。」
「如果這些孩子連字都不識,連做人的道理都不懂,那他們長大後,就只能繼續當苦力,繼續被人欺負,甚至渾渾噩噩地去當漢奸。」
「學校不夠就再建,這錢,我出得起。花在他們身上,我一點都不心疼。」
蘇越的目光深邃而長遠。
他不僅是在做慈善,更是在培養火種。
吃著和平飯店的飯,穿著和平飯店的衣,讀著書,這些孩子從小就會知道,是誰給了他們做人的尊嚴。
十年、二十年後,這些孩子就是他最忠誠的班底,是大夏最堅固的基石。
林雨墨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但她從來沒見過一個人,願意把真金白銀像撒水一樣,砸在一群毫無血緣關係的窮苦孩子身上,只為了那一句「國家的未來」。
林雨墨的眼眶有些微微發紅。
她突然覺得,自己能在這個男人身邊幫他打理這一切,是一件多麼驕傲和幸運的事情。
「好。」
林雨墨深吸了一口氣,合上帳本,眼神變得無比堅定:
「這件事算我一個,就算我把我帶來的那些嫁妝全填進去,我也一定把這個學堂給你辦得漂漂亮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