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一輛毫不起眼的黑色舊轎車,悄無聲息地繞過了公共租界的幾處巡捕暗哨。
汽車熟練地穿過幾條極其隱蔽的弄堂,最終穩穩地停在了和平飯店附近一處偏僻小門外。
車門被人從裡面極其謹慎地推開。
穿著一身打著補丁的灰布長衫、頭上戴著一頂破舊氈帽的陳老總,在上海地下特科負責人老張的掩護下,快步走進了這棟如今在全上海灘威名赫赫的鋼鐵堡壘。
陳老總這一路走來,可以說是把腦袋別在了褲腰帶上。
但是陳老總的步伐卻沒有絲毫的遲疑和退縮。
在阿強的親自引領下,兩人被帶到了和平飯店角落一間布置得極其普通、甚至可以說有些簡陋的客房裡。
只有兩把普通的木椅子,一張乾淨的書桌,以及桌上放著的一壺還在冒著熱氣的粗茶。
這正是蘇越特意安排的。
他太清楚眼前這位陳老總是個什麼樣的人物了。
如果用那些用金銀玉器來彰顯排場,那簡直是對這位一生為了勞苦大眾拋頭顱灑熱血的純粹軍人,最大的侮辱和輕視。
「吱呀。」
客房的木門被推開了。
蘇越穿著一身極其素淨的長衫,沒有帶任何持槍的警衛,就這麼一個人單槍匹馬地走了進來。
他現在的身份,雖然是金陵政府剛剛昭告天下的正牌陸軍上將。
但在陳老總和老張的面前,卻沒有擺出哪怕一絲一毫的高官架子。
「陳老總,久仰大名了。」
蘇越走到桌前,極其自然地拎起茶壺,親自給陳老總和老張倒了兩杯熱氣騰騰的茶水。
「這閘北的粗茶,兩位將就著暖暖身子。」
這番舉動,讓原本心裡還有些打鼓的老張,瞬間鬆了一大口氣。
陳老總也是目光一閃,那雙歷經滄桑的眼眸里,透出了一股深深的讚賞和敬佩。
他閱人無數,見過太多稍微得勢就尾巴翹到天上、恨不得用鼻孔看人的土軍閥。
但眼前這個剛剛把東洋人的轟炸機大隊全殲、把金陵政府逼得低頭封官的年輕後生,卻能做到如此的返璞歸真、虛懷若谷。
光是這份寵辱不驚的絕世氣度,就足以證明,自己今天冒著生命危險來這一趟,絕對沒有白來。
「蘇司令,您太客氣了。」
陳老總雙手接過茶杯,並沒有喝,而是極其鄭重地放在桌子上,然後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破舊的長衫。
他猛地往後退了一步,身板挺得筆直,對著蘇越深深地鞠了一躬。
「這一拜,不是代表我個人,而是代表我們在蘇北根據地的幾萬名將士,代表那些在冰天雪地里打游擊的抗日武裝,向您表達最崇高的敬意。」
陳老總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激動而微微發顫。
「如果不是您親自護送出城的那批棉衣,如果不是您慷慨相贈的盤尼西林和那些救命的小黃魚。」
「我們根據地的幾千名重傷員,根本熬不過這個嚴冬,早就被活活凍死、病死在山溝里了。」
「您對我們紅黨的這份天大恩情,我們全黨上下,沒齒難忘!」
蘇越連忙伸手,一把托住了陳老總的手臂,硬是把他給扶了起來。
「陳老總,您要是再這麼客氣,那就是在打我蘇某人的臉了。」
蘇越的眼神變得無比真誠和嚴肅。
「我送你們東西,不是因為我想討好你們,更不是為了給自己留什麼後路。」
「我蘇越是個粗人,不懂什麼高深的主義,我只認一個死理。」
「誰在這個國家快要亡國滅種的時候,敢豁出命去跟東洋鬼子拼刺刀,誰就是我蘇越的親兄弟。」
「那些東西給你們,那是用在了刀刃上,是用來殺敵報國的。」
蘇越這幾句毫無做作、擲地有聲的話,聽得陳老總和老張熱血沸騰,眼眶都不禁有些濕潤了。
他們知道,蘇越這是把他們當成了真正的生死同袍。
陳老總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激動,終於切入了這次冒死前來的真正目的。
他伸手入懷,極其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個用粗布縫製的、打著好幾個補丁的破舊布包。
這個布包看起來沉甸甸的,上面甚至還沾著一些乾涸發黑的血跡。
陳老總把這個破舊的布包放在書桌上,慢慢地解開了上面系著的死結。
在昏黃的燈光下,布包里露出了幾十根長短不一、甚至有些坑窪不平的小金條,還有一堆零零碎碎的銀元和老舊的首飾。
這是紅黨蘇北根據地的首長們,砸鍋賣鐵、東拼西湊,甚至是從犧牲同志的遺物里,一點一滴摳出來的全部家底。
看著這點可憐的財物,陳老總那張剛毅的臉上,罕見地浮現出了一抹極其尷尬和侷促的苦澀。
他堂堂一個高級將領,此刻卻像是一個窮酸的莊稼漢,拿著幾個鋼鏰去奢華的西餐廳里點菜一樣,羞愧得連頭都快抬不起來了。
「蘇將軍。」
陳老總咽了一口乾澀的唾沫,聲音裡帶著一種讓人心碎的無奈和囊中羞澀的侷促。
「我聽老張匯報了,說您手底下的弟兄們,裝備了一種極其厲害的連發新式步槍。」
「那種槍的火力和穿透力,簡直是聞所未聞,連東洋人的鋼盔都能像紙糊一樣打個對穿。」
「說實話,我老陳眼饞啊,我替前線那些拿著大刀長矛去跟鬼子拚命的戰士們眼饞啊。」
陳老總指著桌上那個破布包,眼底閃過一絲濃濃的悲涼。
「我知道,這種被洋人領事開出天價、連金陵政府都眼紅的絕世神兵,根本不是這點破銅爛鐵能買得起的。」
「我們也知道,我們已經欠了您太多太多的人情,根本沒有臉面再來向您開這個口。」
「但是,為了能讓咱們的戰士在衝鋒的時候少死幾個人,為了能多殺幾個東洋鬼子。」
陳老總猛地抬起頭,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蘇越,語氣里透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
「我老陳今天就算是豁出這張老臉不要了,也得厚著臉皮來求您一次。」
「您看看這點東西,能不能給我們換幾百把,不,哪怕是換一百把那種新式步槍。」
「只要您肯賣,剩下的錢,我們紅黨就算給您打欠條,以後就算是砸骨賣血,也絕對連本帶利地還給您!」
看著陳老總那副為了戰士們的性命、寧願放下所有尊嚴去卑微哀求的模樣。
站在一旁的老張早就背過身去,死死地捂住嘴巴,眼淚無聲地狂流不止。
他們太窮了,窮得連打仗的子彈都要按粒去數。
蘇越看著桌上那個沾著血跡的破布包,又看了看陳老總那雙充滿了極度渴望卻又無比侷促的眼睛。
他突然笑了。
笑得極其的放肆,極其的爽朗,甚至笑得眼角都擠出了一滴眼淚。
「陳老總啊陳老總。」
蘇越一把將那個破布包重新系好,毫不猶豫地推回到了陳老總的懷裡。
「你這是在打我的臉,還是在寒磣你自己啊。」
陳老總愣住了,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以為蘇越這是在嘲笑他們的窮酸,是在毫不留情地拒絕這筆根本不對等的買賣。
然而,蘇越根本沒有給陳老總任何胡思亂想的時間。
他猛地轉過身,一把拉開了客房的房門然後轉過頭,看著滿臉愕然的陳老總和老張,嘴角勾起了一抹極其張狂、極其霸道的笑意。
「陳老總,走,帶你們去看看我的軍火庫。」
幾分鐘後。
陳老總和老張跟在蘇越的身後,通過了重重滴水不漏的嚴密哨卡,走進了和平飯店地下深處那座堪比地下宮殿的巨型軍械庫。
當沉重的防爆大門被緩緩推開的那一瞬間。
陳老總和老張整個人就像是被雷劈了一樣,死死地釘在了原地。
在這座燈火通明、由半米厚鋼筋混凝土澆築而成的巨大空間裡。
一排接著一排、整整齊齊的實木槍架上擺滿了散發著濃烈槍油味和幽藍色金屬光澤的ak47全自動突擊步槍。
那向下彎曲的三十發大容量彈匣,那粗獷而充滿暴力美學的實木槍托。
幾千把這樣的絕世大殺器匯聚在一起,那種撲面而來的恐怖殺氣和極致的工業暴力美學,簡直能把任何一個軍人的靈魂給生生吸進去。
在槍架的旁邊,是堆積如山的軍綠色彈藥箱,裡面裝滿了黃澄澄的中間威力步槍彈。
「這……這……這……」
陳老總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他伸出那雙顫抖的手,想要去撫摸那些做夢都不敢想的神兵利器,卻又生怕弄髒了它們。
他堂堂一個統帥過千軍萬馬的紅黨高級將領,此刻激動得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了。
這哪裡是個軍械庫,這分明就是一個能把東洋人的師團給活活堆死的恐怖戰爭機器。
蘇越雙手插在褲兜里,走到那一排排嶄新的新槍前面。
他轉過身,看著激動得快要腦溢血的陳老總,語氣里透著一股視金錢如糞土的絕對豪橫。
「陳老總,我蘇某人做生意,向來不差餓兵,更不賺那些拿命去填槍眼的窮漢子的錢。」
蘇越猛地一揮手,聲音如同雷霆般在地下金庫里轟然炸響。
「我先送你一千把。」
「外加十萬發配套的穿甲子彈。」
轟。
這句話就像是一顆大口徑的航空炸彈,直接在陳老總和老張的腦子裡引爆了。
一千把新式全自動步槍!
十萬發子彈!
這是什麼概念?
這足以把他們根據地里最精銳的一個主力團,瞬間武裝成連東洋人的甲種師團都敢正面硬剛的無敵鐵軍!
蘇越竟然連眼睛都不眨一下,直接大手一揮,白送給了他們?
不是說洋人來求他都不賣?
「蘇……蘇司令……」
陳老總眼眶裡的熱淚瞬間決堤而下,他死死地咬著自己的拳頭,才沒讓自己當場哭出聲來。
這份恩情,這份無法用價值來衡量的抗日大義,已經徹底超出了他作為一個無產階級革明者的認知極限。
「別急著謝我,這還沒完。」
蘇越打斷了陳老總的感激,嘴角勾起一抹極其殘忍的冷笑。
「既然是送佛,那就得送到西。」
「這批貨,我不光白送給你們,我還包送貨上門。」
「我會派我手底下最精銳的安保車隊,打著我和平飯店的旗號,親自把這批武器彈藥給你們送到蘇北根據地的家門口。」
「我倒要看看,金陵的那些看門狗,誰他娘的敢攔我蘇越的貨。」
聽著這番霸道到了極點、也護短到了極點的絕殺承諾。
老張已經徹底崩潰了,他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嚎啕大哭起來。
陳老總那張剛毅的臉上掛滿了激動的淚水,他感覺自己這輩子所有的辭彙,在這個氣吞山河的年輕人面前,都顯得如此的蒼白無力。
看著陳老總那震驚到無以復加的眼神,蘇越拍了拍他的肩膀:「都是打鬼子,別分你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