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灘的冬天,濕冷得彷佛能把人的骨頭縫都給凍裂了。
但是這幾天,整個租界和華界的大街小巷,卻像是被丟進了一顆燒紅的煤球,徹底沸騰了起來。
報童們穿著破舊的棉襖,在街頭巷尾瘋狂地揮舞著手裡的《申報》和《新聞報》。
「號外!號外!」
「金陵最高統帥部正式下達委任狀!蘇越將軍下月初親赴金陵受封上將!」
「抗日第一戰神,實至名歸!大夏國的脊樑,終於要披掛上陣了!」
那些平日裡被生活壓彎了腰的黃包車夫、碼頭苦力,甚至是那些在學堂里讀書的年輕學生,看到報紙上那幾個醒目的大字,激動得眼眶通紅。
在他們的心裡,那個在閘北開飯店的男人,早就已經不是一個簡單的商人或者地方武裝頭子了。
他炸過東洋人的軍艦,全殲過不可一世的轟炸機大隊,甚至敢開著卡車去租界裡搶劫正金銀行。
現在,這個男人終於要得到國家最高層面的認可了,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大夏國終於要有一支真正敢和東洋人硬碰硬、而且戰無不勝的鐵血雄師了!
「咱們大夏有救了!蘇將軍威武!」
一家茶館裡,幾個激動的茶客猛地一拍桌子,竟然直接叫老闆上了幾壺好酒,當場慶祝起來。
整個上海灘的老百姓都沉浸在一種近乎狂熱的民族自豪感中,彷佛只要蘇越戴上了那副上將的肩章,東洋人就會被嚇得滾回老家去一樣。
然而。
在法租界一處極其隱蔽、連窗戶都被厚厚的黑布蒙得嚴嚴實實的地下聯絡點裡。
氣氛卻和外面那種狂歡的場面截然相反,壓抑得讓人幾乎喘不過氣來。
一張簡陋的八仙桌上,放著那份剛剛買來的報紙。
桌旁,坐著一個身材魁梧、眉宇間透著一股儒將風度,卻又不失鐵血殺氣的中年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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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是陳老總,穿著一件打著補丁的灰布長衫,為了這次秘密上海之行,他甚至剃掉了標誌性的鬍鬚。
此時,他正眉頭緊鎖,死死地盯著報紙上那幾個關於「金陵受封」的刺眼大字,那雙彷佛能看穿一切的深邃眼眸里,充滿了極其複雜的凝重。
站在他旁邊的,是上海地下特科的負責人老張。
老張的手裡還端著一杯剛倒好的熱水,但他的手卻在微微發抖,顯然是被這個突如其來的消息給打亂了陣腳。
「首長,情況有變啊。」
老張咽了一口乾澀的唾沫,語氣裡帶著一股深深的焦慮和擔憂。
「我們之前一直以為,蘇越雖然是個軍閥做派的商人,但他骨子裡是個有血性的愛國者,而且他和金陵那幫軟骨頭政客是水火不容的。」
「他之前可是連金陵的德械憲兵團都給抓去搬磚了啊!」
「可是現在,他竟然答應了何部長的拉攏,要去金陵受封上將!」
老張指著報紙,情緒顯得有些激動,甚至帶著一絲被背叛的失望:
「金陵那是什麼地方?那是吃人不吐骨頭的魔窟!委座和戴雨農那幫人,滿腦子都是怎麼消滅我們,怎麼鞏固他們的獨裁統治!」
「現在兩黨雖然因為西安那邊的事情,表面上達成了停止內戰、一致對外的合作共識。」
「但咱們心裡都清楚,那就是一層窗戶紙!面和心不和,他們背地裡不知道在磨什麼刀子呢!」
「如果蘇越這種手裡握著跨時代先進武器、又在民間擁有如此恐怖號召力的戰神,徹底倒向了金陵的陣營……」
老張沒有再往下說,但他話里的意思,已經讓這間地下室里的溫度瞬間降到了冰點。
那將是紅色武裝在未來抗日戰場上,甚至是在抗戰勝利後,所面臨的最可怕的噩夢。
「老張,你冷靜一點。」
陳老總伸出那雙布滿老繭的手,輕輕地按在報紙上,聲音低沉而有力。
「我看人,從來不看他怎麼說,甚至不看他接了什麼委任狀,我只看他做了什麼。」
「他給咱們送過救命的盤尼西林,送過用來買武器的小黃魚,甚至還親自開著卡車,掛著和平飯店的牌子,幫咱們把過冬的棉衣和醫藥硬生生地從金陵的關卡里護送了出來。」
陳老總抬起頭,那雙銳利的眼睛直視著老張。
「一個真想給金陵當狗的軍閥,敢在這個節骨眼上,冒著掉腦袋的風險去資助我們嗎?」
「一個只在乎高官厚祿的商人,敢在東洋人的飛機大炮面前,用通電全國的方式,做那抗日的第一人嗎?」
老張被陳老總問得啞口無言,但他心裡的那股子擔憂卻依然沒有散去。
「可是首長,人心是會變的啊。」
老張苦笑著嘆了一口氣,語氣里透著一種在地下戰線摸爬滾打多年後養成的極度謹慎。
「金陵那邊開出的籌碼太大了,上將軍銜,五萬人的正規軍編制,每個月二十萬的軍費!」
「這種誘惑,就算是鐵打的漢子,也有可能被砸彎了腰。」
「而且,我最擔心的不是蘇越變心,而是您的安全!」
老張猛地往前走了一步,死死地盯著陳老總,語氣變得異常堅決:
「首長,您這次冒著生命危險來上海,就是為了見蘇越,為了爭取他,甚至為了向他求購那批恐怖的新式連發步槍。」
「但是現在局勢完全不同了!」
「既然他已經答應去金陵受封,那他現在在名義上,就是金陵政府的高級將領!」
「您現在去見他,萬一蘇越為了向委座表忠心,把您當成了晉升的投名狀,直接把您給扣下……」
「老張!」
陳老總猛地一拍桌子,厲聲打斷了老張那極其悲觀的猜測。
「你把蘇先生當成什麼人了?」
「你把我們的膽色當成什麼了?!」
陳老總站起身,那股曾經在千軍萬馬中指揮若定的儒將風範,在這一刻爆發無遺。
他走到那扇被黑布蒙死的窗戶前,雖然看不見外面的風景,但他彷佛能感受到這上海灘正在涌動的抗日狂潮。
「如果我因為一篇報紙的報導,因為害怕丟了自己這條命,就不敢去見一個為大夏國立下過赫赫戰功的英雄。」
「那我還有什麼臉面去見那些在前線拋頭顱灑熱血的同志!」
陳老總猛地轉過身,將那份《申報》抓在手裡,放聲大笑起來。
那笑聲里,充滿了對金陵政客的蔑視,也充滿了對蘇越的絕對信任。
「我相信蘇先生的為人。」
「他連滿載黃金的卡車都敢送,連東洋人的萬噸軍艦都敢炸,他豈是那種為了區區一頂上將的虛名,就去干那種賣友求榮、蠅營狗苟之事的軟骨頭?!」
「這金陵的烏紗帽,套不住這頭真正的東方猛虎!」
陳老總將報紙扔在一邊,大步走到桌前,拿起那頂破舊的氈帽戴在頭上。
他轉過頭,看著滿臉焦急卻又無可奈何的老張,語氣斬釘截鐵,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我必須在他去金陵之前,見他一面!」
「不管他蘇越現在是開飯店的商人,還是金陵的上將,他都是咱們大夏國抗日的柱石!」
陳老總看著窗外,目光深邃:「有些朋友,值得我們用命去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