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口區,東洋駐滬領事館。
宮本和特高課課長南造雲子,正盯著桌上那份同樣的燙金請柬。
「哈哈哈!愚蠢的支那人!」
宮本突然爆發出一陣放肆且猖狂的大笑,眼淚都快笑出來了:
「雲子,你看看!這就是你們之前害怕的那個『活閻王』?」
「東洋帝國的大軍還沒開打,他就已經嚇破了膽!這是知道自己死期將至,準備圈錢逃跑了!」
南造雲子穿著一身紫色的和服,眉頭微蹙。
雖然宮本的分析聽起來很有道理,但她總覺得事情沒那麼簡單。
那個曾在暗夜中像死神一樣抹殺她王牌狙擊手的男人,真的會這麼輕易地認慫逃跑嗎?
「特使閣下,蘇越此人行事詭秘,心狠手辣。萬一這是一個陷阱……」南造雲子有些擔憂地提醒道,「萬一他藉機在宴會上殺人呢?」
「陷阱?殺人?」
宮本像看白痴一樣看著南造雲子,不屑地揮了揮手:
「雲子,你的膽子越來越小了!他要是想殺我們,根本不用搞得這麼麻煩!」
「而且,他要是敢動我一根汗毛,那就是提前引爆全面戰爭!他現在只想撈錢活命,他沒那個膽子!」
宮本猛地站起身,眼中閃爍著貪婪與征服的狂熱火光:
「雲子,你跟我一起去!」
「順便摸清他那座所謂『堡壘』的內部防禦結構。等開戰後,這些他費盡心機建造的豪華飯店和別墅……」
宮本狂妄地握了握拳:「就都是帝國的戰利品了!」
宮本那副狂妄自大的嘴臉,在東洋領事館的密室里顯得分外猙獰。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這番自作聰明的推測,在真正了解蘇越的人眼裡,是多麼的荒謬可笑。
同一時間,法租界一處偏僻破舊的地下聯絡點裡,氣氛卻顯得異常凝重。
老張坐在那張缺了條腿的木桌前,手裡捏著那份燙金的黑色請柬,眉頭緊緊地鎖在一起。
桌上的煤油燈散發著微弱的光芒,映照著他那張寫滿擔憂的滄桑臉龐。
「老張,金陵那邊和洋人們都在私底下傳,說蘇先生這是害怕東洋人的大軍,準備借著辦喬遷宴的名義卷錢跑路了。」
一個年輕的地下黨交通員站在一旁,語氣裡帶著幾分焦急。
「現在外面風聲鶴唳,東洋人的軍艦把江面堵得死死的,這請柬發得實在太蹊蹺了。」
老張搖了搖頭,直接讓人發電報將這個消息通知了總部。
西北的一個窯洞裡。
陳老總披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大衣,目光深邃地看著剛剛送過來的電報。
「跑路?」
陳老總冷笑了一聲,把電報輕輕放在桌面上。
「一個敢把萬噸軍艦炸上天的人,一個敢把這麼多新式步槍白白送給我們打鬼子的人,會是一個貪生怕死的捲款逃兵?」
「那些在背後嚼舌根的政客,永遠只會用他們自己那套齷齪的利益算計,去衡量一個真正的熱血男兒。」
陳老總站起身來,走到那扇蒙著黑布的窗戶前。
「蘇先生絕對不會跑,他這個時候廣發英雄帖,把全上海灘的牛鬼蛇神都聚在一起,肯定是別人看不透的目的!」
旁邊一個參謀走上前,聲音里透著深深的憂慮。
「首長,不管蘇先生想幹什麼,但那天金陵,洋人,還有各路的牛鬼蛇神都會參加,我們派人去的話,肯定會有風險……」
陳老總轉過身,眼神變得無比堅毅,沒有絲毫的退縮。
「蘇先生對我們有大恩,對這個國家有大義!」
「他現在既然發了請柬,那就是在試探這上海灘的人心向背!」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哪怕明天晚上要在宴會廳里和東洋人拔槍互射,咱們也必須去給他撐起這個場子!」
陳老總一拳砸在桌子上,一錘定音。
「告訴同志們,準備一份像樣的賀禮派人送過去!」
紅黨的決斷充滿了大義凜然的壯烈,而在上海灘的另一個角落裡,卻是另一番醜陋不堪的景象。
法租界深處,一座戒備森嚴的豪華公館內。
上海灘另外兩大巨頭,傅宗耀和季雲卿,正對著桌上的兩份請柬瑟瑟發抖。
這兩個人平時在十里洋場呼風喚雨,靠著給洋人當買辦、倒賣煙土和軍火發了絕戶財。
他們和蘇越從來沒有任何交集,甚至在背地裡還經常嘲笑蘇越是個不懂規矩的愣頭青。
可是今天,當和平飯店的安保把請柬硬塞進他們手裡的時候,這兩個不可一世的大亨直接嚇癱了。
「這活土匪到底想幹什麼!」
傅宗耀擦著腦門上如同瀑布般湧出的冷汗,聲音都在劇烈地打顫。
「東洋人的大軍都快把上海灘給圍了,他蘇越不去挖戰壕,跑來請咱們參加哪門子的宴會!」
「這分明就是想在臨死前拉咱們下水,想狠狠地敲詐咱們一筆跑路費啊!」
季雲卿那張陰鷙的臉上滿是怨毒,手裡緊緊攥著一根文明棍。
「他這就是明搶!」
「可是咱們敢不去嗎?」
「這小子連東洋領事都敢當眾爆頭,連正金銀行都敢直接搬空!」
「咱們要是敢說個不字,今天晚上他手下那些黑衣殺手就能把咱們的腦袋給擰下來!」
傅宗耀絕望地癱靠在沙發上,感覺心都在滴血。
「去!咬碎了牙也要去!」
「不過咱們也別當冤大頭,隨便包個幾千大洋的紅包應付一下就行了。」
季雲卿冷哼了一聲,眼裡閃過一絲漢奸特有的狡詐和殘忍。
「反正東洋人的大軍馬上就要打過來了。」
「等東洋皇軍的坦克開進閘北,他蘇越就是個死無全屍的下場,送多了就是浪費。」
「咱們就當是花錢買個平安,等他一死,咱們再配合東洋人,把他在閘北的那些油水全都撈回來!」
此時的和平飯店大堂里,同樣在上演著一場沒有硝煙的交鋒。
林震天帶著十幾個保鏢,風塵僕僕地衝進了大堂。
他沒有了以往那種高高在上、頤指氣使的大亨做派,臉上寫滿了疲憊和作為一個父親的焦急。
「雨墨,別胡鬧了,跟我回家!」
林震天走到正在核對物資清單的林雨墨面前,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商量。
「外面的局勢你不是不知道,蘇越他瘋了,你不能跟著他一起發瘋啊!」
林雨墨停下手中的工作,抬起頭看著自己這位在商場上精明了一輩子的父親。
她的眼神依然清冷,但卻透著一股任何人都無法撼動的決絕。
「爹,我不會回去的。」
林雨墨的聲音很平靜,沒有爭吵,只有一種打破一切退路的堅定。
「上次我遇到了危險,為了林家的利益,我選擇了逃避。」
「那一次的退縮,讓我每天晚上都在後悔。」
林雨墨合上厚厚的帳本,直視著父親的眼睛。
「這一次,我既然接了這和平飯店的大管家位置,我就是這裡的人。」
「外面就算是天塌下來,就算是東洋人的炮彈砸在我的頭頂上,我也絕對不會再往後退半步。」
林震天看著女兒那堅毅的目光,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知道,自己這個心高氣傲的女兒,這次是真的鐵了心要和蘇越共存亡了。
「林老闆來了啊。」
蘇越不知道什麼時候從二樓走了下來。
他穿著一身整潔的中山裝,臉上掛著一抹溫的笑意。
林震天看著眼前這個深不可測的年輕人,心裡五味雜陳。
他無奈地嘆了一口氣,態度變得異常客氣,甚至帶著幾分敬畏。
「蘇司令,雨墨這丫頭脾氣倔,我是管不了了。」
「我只求您一件事,無論發生什麼,保她一條命。」
蘇越走到林雨墨身邊,並沒有說什麼海誓山盟的廢話,只是淡淡的道:「林老闆放心,只要我不死,沒人能動她。」
林震天見女兒鐵了心,最終只能重重地點了點頭,帶著保鏢轉身離去。
時間流逝得飛快。
喬遷晚宴的前夕,整個上海灘的上流社會都在暗流涌動,每個人都懷著各種想法準備赴宴。
他們以為這只是一場軍閥斂財的鬧劇。
然而,在閘北那寒風呼嘯的街頭,卻出現了一幕讓所有人都始料未及、震撼靈魂的偉大奇觀。
傍晚時分,天空開始飄起了夾雜著冰渣子的小雪。
冷風颳在人的臉上,就像是用刀片在割肉一樣疼。
但是,通往和平飯店的那條寬闊主幹道上,卻排起了一條一眼望不到頭、足足有幾里地長的龐大長龍。
那不是什麼全副武裝的軍隊,也不是什麼來送厚禮的達官貴人。
那是無數個穿著打滿補丁的破棉襖、凍得瑟瑟發抖的普通老百姓。
有滿臉溝壑的黃包車夫,有扛著大包的碼頭苦力,還有那些被凍得小臉通紅的流浪兒。
他們沒有汽車,也沒有洋車,只能踩著滿地的泥濘,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和平飯店的大門口挪動。
阿強站在飯店大門口,看著眼前這不可思議的畫面,整個人都看傻了。
他趕緊讓人把門口的探照燈全部打開。
借著雪白的燈光,阿強看清了那些老百姓手裡緊緊護著的東西。
一個佝僂著背的老大娘,小心翼翼地從懷裡掏出一個破舊的竹籃子,裡面裝著十幾個還帶著母雞體溫的土雞蛋。
那是她攢了半個月、原本打算換點煤炭過冬的全部家當。
一個失去了一條胳膊的退伍老兵,用僅剩的一隻手,拎著半袋子自家種的青菜,上面還沾著新鮮的泥土。
還有一個梳著羊角辮的小女孩,凍得嘴唇發紫,雙手捧著一雙納得整整齊齊的千層底粗布鞋,怯生生地遞給門口的安保隊員。
「軍爺,這是我娘連夜納的鞋底,說是蘇司令明天辦喜事,咱們窮,拿不出錢。」
「但這鞋結實,蘇司令穿著它打鬼子,腳不冷。」
小女孩的聲音很細微,卻像是驚雷一樣在阿強的腦子裡炸響。
數以萬計的老百姓,沒有一個人大聲喧譁,沒有一個人想要索取什麼。
他們只是默默地把自己家裡最值錢、最捨不得吃穿的東西,自發地送到了和平飯店的門口。
這是一座城市最底層的脊樑,在向那個給了他們尊嚴和活路的男人,獻上最純粹的敬意。
蘇越站在二樓,看著下方那條在風雪中蜿蜒的隊伍。
他那雙向來平靜的眼眸里,此刻竟然泛起了一絲無法掩飾的猩紅。
他以為自己只是在做一個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但這些老百姓,卻硬生生地把他推上了一個必須為這個民族去死戰的聖壇。
「老闆,這些東西……咱們收嗎?」
馬爺跑上樓,眼眶紅得像兔子,聲音裡帶著濃濃的哭腔。
「老百姓太苦了,這都是從他們嘴裡摳出來的口糧啊。」
蘇越猛地轉過身,毫不猶豫地下達了死命令。
「收!」
「為什麼不收!這是老百姓的心意,拒了就是打他們的臉!」
蘇越快步下樓對著正在發呆的林雨墨大聲道:
「林總管,打開所有的糧倉!」
「這些老百姓送來一個雞蛋,咱們就回贈十斤白面!」
「送來一把青菜,就回贈兩斤豬肉!」
「不管今天來多少人,全部照單雙倍回贈,哪怕把咱們的糧倉搬空了,也不准讓一個老百姓空著手回去!」
林雨墨被蘇越這突然爆發的情緒給震住了。
她看著那些熱淚盈眶的百姓,輕聲說道:「這才是你在上海灘真正的護身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