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起哥,我以前說話太大聲了!」
幾百萬條一模一樣的白色彈幕。像一場暴風雪。
密密麻麻地刮過直播間屏幕。把畫面遮得嚴嚴實實。
別墅客廳。
暖黃色的壁燈打在牆紙上。
蘇晨陷在柔軟的單人沙發里。剛洗完澡。短髮半干,水珠順著發梢滴在灰色棉質T恤上。暈開一小片深色水漬。
他手裡端著個透明玻璃水杯。
牆上掛著劇組專用的反饋監視器。屏幕上的彈幕滾得飛快。
蘇晨抬起眼皮。
看了一眼那滿屏的道歉。
他喉結上下滑動。咽下一口溫開水。
然後。他挪開了視線。
他彎腰,把玻璃杯擱在實木茶几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嗒」聲。
沒有委屈的眼淚。沒有沉冤得雪的慷慨陳詞。也沒有藉機嘲諷網友的愚蠢。
他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給。
蘇晨拉開茶几下方的抽屜。在裡面翻找了兩下。
摸出一把生鏽的指甲剪。
他靠回沙發背。低著頭,就著壁燈的光。
「咔噠。」
剪掉左手大拇指上一塊劈裂的指甲蓋。
這份極致的鬆弛感,順著鏡頭傳出去。直接在幾百萬網友的神經上點了一把火。
「我靠。他連看都不看我們一眼!」
「這才是真大佬。根本不在乎別人的看法。我以前粉的都是些什麼玻璃心廢物啊。」
「剪指甲的動作都這麼帥。這心態太穩了。」
「粉了粉了。從今天起我就是蘇神的死忠狗。」
直播間的熱度值衝破了一億兩千萬。
別墅後院的監控室。
屋裡沒開空調。悶熱得像個蒸籠。
總導演王剛坐在塑料摺疊椅上。脖子上搭著一條發黃的濕毛巾。
桌上的黑色手機震動個不停。像個瘋子在跳舞。
屏幕上閃爍著「星月傳媒趙總」。
王剛拿起手機。按下接聽鍵。
聽筒里立刻炸開趙光明的怒吼聲。
「王胖子!你敢不接老子電話!我告訴你,三千萬的冠名費,星月傳媒馬上撤資!」
聲音太大。震得王剛耳朵發麻。
他把手機拿遠了一點。
伸手扯下脖子上的濕毛巾。胡亂擦了一把臉上的臭汗。
「趙總。」王剛嗓音發乾,但很穩。
「您要是撤資。按合同走流程就行。違約金我們節目組照賠。」
沒等趙光明發飆。
王剛大拇指一按。直接掛斷了電話。
順手把星月傳媒的號碼拉進了黑名單。
他把手機扔在桌上。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一個小時前,要是聽到撤資兩個字,他能當場嚇跪下。
但現在。時代變了。
副導演抱著個銀色筆記本電腦,滿頭大汗地撞開監控室的門。
「王導!郵箱炸了!」
副導演一屁股擠在王剛身邊。把屏幕懟到他臉上。
「紅牛飲料開價四千萬。要求在蘇晨的茶几上擺兩罐。」
副導演手指飛快地在觸摸板上滑動。
「瑞士的一個頂奢腕錶品牌,連夜發了郵件。五千萬冠名費。只有一個條件。」
副導演咽了口唾沫,聲音直抖。
「他們要蘇晨在做推理側寫的時候,手腕上戴著他們的新款機械錶。」
王剛看著那些帶紅星的未讀郵件。
心臟在胸腔里狂跳。砰砰作響。
一天之間。從人人喊打的爛攤子,變成了資本圈搶破頭的印鈔機。
這全是因為那個坐在客廳里剪指甲的男人。
「撤了。把星月傳媒的那些破GG牌全給我撤了。」
王剛一腳踹翻了桌下的廢紙簍。紙團滾了一地。
「去。通知後勤組。明天早上的伙食按最高規格準備。」
他盯著監視器畫面里的蘇晨。
眼神狂熱。像是在供奉一尊金光閃閃的財神爺。
第二天。清晨。
陽光穿過落地窗。在實木地板上拉出長長的光影。
餐廳里靜悄悄的。
王楚和另外兩個男嘉賓坐在長條餐桌的最末端。
他們低著頭。手裡拿著硬邦邦的全麥麵包。味同嚼蠟。
沒人敢說話。
蘇晨趿拉著塑料拖鞋走下樓梯。
他剛在餐桌主位坐下。
王剛像個靈活的胖肉球,端著一個青花瓷大碗從廚房一路小跑出來。
熱氣騰騰。
「蘇晨啊。昨晚睡得還行吧?」
王剛把青花瓷碗穩穩放在蘇晨面前。臉上的肥肉擠成一朵燦爛的菊花。
「老城區的蝦餃面。手工擀的。特意讓人早起去排隊買的。」
王剛搓著胖手。眼巴巴地看著他。
其他幾個嘉賓看著碗裡那幾隻晶瑩剔透的飽滿大蝦。咽口水的聲音在安靜的餐廳里十分清晰。
蘇晨沒客氣。
他拿起竹筷子。挑起麵條吹了吹。直接開吃。
一口蝦餃咬下去。汁水四溢。
王剛看他吃得香,心裡石頭落了地。
他往後退了兩步。
從屁股後面的褲兜里,摸出一個白色的塑料大喇叭。
清了清嗓子。
按下開關。
「刺啦——」一陣尖銳的電流麥克風聲。
全場嘉賓都抬起頭。
「各位嘉賓,早上好。」王剛對著喇叭喊。
他偷偷瞄了蘇晨一眼,底氣有點不足。
「經過前兩天的磨合。《心動頻率》第一階段的錄製,即將進入尾聲。」
「今天是最後的約會日。」
王剛加重了語氣,試圖把這檔已經被帶偏的節目,強行拉回戀綜的正軌。
「請男女嘉賓雙人結對。拿著任務卡。」
「前往清水鎮上,最浪漫的地方打卡。」
「完成最後的情侶互動任務。」
王剛強調了「浪漫」和「情侶」四個字。
生怕蘇晨一會又跑去荒郊野嶺挖骨頭。
餐桌末端。
王楚反應最快。
他強行扯出一個溫柔的笑臉。拿起桌上的粉色任務卡,走到李萌面前。
「萌萌。聽說鎮上的遊樂園有個摩天輪。我們去坐吧。」
李萌臉色發白。昨天在密室受的驚嚇還沒緩過來。
但為了鏡頭,她只能僵硬地點頭。
兩人像完成KPI一樣,火速離開這個壓抑的餐廳。
另外一對嘉賓也趕緊溜去了電影院。
偌大的餐廳里。只剩下蘇晨一個人在吃麵。
樓梯上傳來輕巧的腳步聲。
林清寒走了下來。
她今天穿了件簡單的白色修身T恤。淺藍色的直筒牛仔褲。扎著個利落的高馬尾。
清爽。乾淨。
她手裡捏著一個燙金邊的任務信封。
停在餐桌旁。
林清寒把信封扔在實木桌面上。滑到蘇晨手邊。
「浪漫打卡。」她拉開椅子坐下。雙手環抱在胸前。「去哪?」
蘇晨放下筷子。
抽了張紙巾按了按嘴角。
他沒有看那張粉紅色的任務卡。
牛仔褲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發出一聲短促的嗡鳴。
蘇晨摸出那部屏幕裂了縫的舊手機。
按亮屏幕。
是一條新進來的簡訊。發件人號碼是一串內部短號。
陳建國發來的。
「小蘇。局裡走特批通道。那二十萬A級通緝犯懸賞金批下來了。帶上身份證件,來分局簽個字領錢。順便補個昨天的筆錄。」
蘇晨看著屏幕。
拇指在開裂的鋼化膜上蹭了兩下。把手機鎖屏,揣回褲兜。
他轉過頭。
視線落在林清寒腳上的那雙細帶高跟涼鞋上。
「腳踝還腫嗎?」蘇晨問。
「噴了藥。好多了。」林清寒看著他。
「換雙平底鞋。」蘇晨站起身,拉開椅子。
「跟我走。」
林清寒挑了下眉毛。沒多問。
十分鐘後。兩人走出別墅大門。
一架黑色的航拍無人機升空。跟拍PD老李扛著機器,滿頭大汗地坐進了劇組的商務車副駕駛。
直播間的彈幕開始瘋狂猜測。
幾千萬網友盯著屏幕。
「換平底鞋?這是要去爬山看日出?」
「肯定是去海邊漫步吧。蘇神今天穿得挺休閒的。」
「期待活閻王的浪漫約會。只要別去案發現場就行。」
「前面立個flag。我賭十包辣條,他肯定又要搞事。」
商務車在清水鎮的街道上行駛了二十分鐘。
陽光晃眼。
車子在一個寬敞的大院門前停下。
自動車門滑開。
蘇晨先下車。林清寒踩著一雙白色帆布鞋跟在後面。
老李扛著攝像機跳下車。
鏡頭隨著蘇晨的腳步,緩慢向上抬起。
直播間裡的幾千萬水友。屏住了呼吸。準備迎接這浪漫的一幕。
鏡頭抬高。
沒有摩天輪。沒有玫瑰花。沒有夕陽沙灘。
出現在畫面正中央的。
是兩尊威嚴高大的漢白玉石獅子。
石獅子後面,是一棟莊嚴肅穆的六層辦公大樓。
大門正上方。
懸掛著一枚巨大的藍白相間盾牌警徽。在陽光下折射出冰冷的正義之光。
金屬拉絲大字鑲嵌在花崗岩牆面上。
【南城市清水鎮公安分局】
蘇晨雙手插在褲兜里。
偏過頭。看了一眼旁邊同樣愣住的林清寒。
「走吧。」蘇晨語氣平靜。「進去喝杯茶。」
他帶著三金影后。
在幾千萬網友崩塌的世界觀里。
大步跨進了公安分局的電動伸縮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