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立國低下頭。
視線落在發亮的舊電腦屏幕上。
藍底白字的電子表格。密密麻麻的數字和人名。
這不是普通的銀行流水帳。
這是一張由黑客代碼強行拼湊出來的樹狀利益輸送網。
最頂端的節點。赫然寫著王保誠的名字。
往下延伸。像蜘蛛網一樣錯綜複雜地散開。牽扯出幾十個實名登記的銀行帳戶和空殼公司。
蘇晨單手托著電腦底座。
右手伸出。食指在油膩的觸摸板上往下滑。
「2021年。國家下撥落鷹村大棚蔬菜專項補貼。一百二十萬。」
蘇晨的聲音沒有起伏。像在念一份冰冷的法醫屍檢報告。
「王保誠名下他大伯的空殼帳戶,同期入帳八十萬。剩下的四十萬,分五筆,打進了鎮農業辦副主任老婆的卡里。」
陳立國臉色變了。
他猛地湊近屏幕。鼻尖幾乎貼到塑料外殼。
蘇晨的手指繼續滑動。
「2023年。縣裡修通村柏油路。財政專項撥款三百萬。」
「帳面走的是天華建築公司。法人是王保誠的小舅子。實際工程造價不到八十萬。用的是最劣質的瀝青和黃土。」
「二百二十萬的差價。洗了三手。最後進了縣交通局科長的海外信託帳戶。」
「還有去年的貧困戶危房改造金。六十萬。一分沒發。全變成了鎮教育局領導名下的一套市中心商品房。」
一行行看下去。
陳立國越看,背脊冒出的涼氣越重。
這不是單純的村幹部貪污。這是塌方式的連環腐敗大案。
涉及教育、農業、交通、扶貧。整整八年。
幾十個保護傘的名字。連帶著身份證號和隱藏的洗錢帳戶。被扒得底朝天。
總金額那一欄。
紅色的數字觸目驚心。
三千四百二十萬。
在一個年人均收入不到五千塊的貧困村。這群人像吸血的蒼蠅。趴在老百姓的骨頭上吸了三千多萬的血。
連特困戶買牛的錢都被他們分了。
陳立國深吸了一口氣。
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沾在灰白的鬢角上。
他幹了半輩子刑偵。辦過跨省大案。見過窮凶極惡的毒梟。
但像今天這樣。被人用一台淘汰的破電腦。十分鐘內把一整個縣的貪腐毒瘤連根拔起。
頭一回見。
「這台電腦……」陳立國嗓子發乾。
「證據全固化了。不可篡改。」蘇晨合上屏幕。「密碼沒設。你們拿回去慢慢查。」
電腦蓋合上的「啪」聲。
重重敲在王保誠的耳膜上。
他被特警死死按在泥水裡。側著臉。只能看到那台黑色的舊電腦。
他聽到了蘇晨念出的那些年份和數字。
2021年的大棚。2023年的修路。
每一個數字,都像一把生鏽的剔骨刀。精準地捅進他的死穴。
「你……你胡說八道!」
王保誠瘋了似的掙扎。渾身的肥肉在爛泥里扭動。
泥水灌進他的鼻腔。他劇烈地咳嗽。咳出帶血的黃水。
「老子沒拿那麼多!那都是別人幹的!是鎮上的領導拿的大頭!」
陳立國轉過身。
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滿身臭泥的村霸。
「別人幹的?」陳立國冷笑。
「名錄上幾十號人。誰也跑不掉。但你這個過一手的帳房先生,得第一個吃槍子。」
王保誠渾身的肥肉僵住了。
他看著陳立國那雙透著殺氣的眼睛。
終於意識到。天塌了。
不僅是他小舅子保不住他。連縣裡那些拿過他錢的大人物,現在自身難保。誰也救不了他。
一股溫熱的液體。從他發黃的白背心下擺滲出來。
混進黃褐色的泥水坑裡。散發出一股濃烈的尿騷味。
落鷹村的土皇帝。當著全村人的面。
當場尿了褲子。
院子外圍。
那些被特警按在地上、抱頭蹲防的幾十個村民。
全聽見了蘇晨念出的帳單。
空氣安靜了兩秒。
一個蹲在牆角的黑瘦漢子猛地抬起頭。雙眼通紅。死死盯著爛泥里的王保誠。
「2021年的大棚補貼?一百二十萬?」
漢子扯著嗓子吼。聲音悽厲。帶著哭腔。
「王保誠說上面就發了三萬塊錢!每家每戶才分了兩百塊!」
旁邊一個乾癟的老頭也顫巍巍地站了一半。被特警按了回去。
老頭不管不顧地拍著大腿。枯瘦的手掌拍出紅印。
「修路……修路那年。他逼著我們每家出兩千塊錢集資!說縣裡沒錢不給修!」
「原來三百萬全進了他的腰包!」
憤怒。
像被狂風吹起的山火。瞬間點燃了這些愚昧的宗族村民。
他們平時跟著王保誠耀武揚威。以為能跟著喝點肉湯。
現在才知道。他們連湯渣都沒喝上。連自己的骨髓都被榨乾了。
「王保誠!我艹你祖宗!」
黑瘦漢子瘋了一樣往前撲。
幾個村民掙脫了防暴警棍的威懾。連滾帶爬地沖向泥坑。
撿起地上的泥巴和碎磚頭。瘋狂地往王保誠身上砸。
「你還我買牛的錢!你個畜生!」
半塊紅磚砸在王保誠的背上。他疼得像殺豬一樣慘叫。
場面瞬間反轉。
剛才還幫著村長要打死蘇晨的村民。現在恨不得生吃村長的肉。
兩名特警不得不撐起透明的防暴盾牌。
擋住那些砸過來的磚頭和爛泥。
保護這個涉案金額巨大的頭號嫌疑犯不被村民當場打死。
陳立國沒管這齣鬧劇。
他大步走到裝甲車旁。掏出黑色的保密手機。
撥通了一個號碼。
「餵。行動局。馬上啟動異地用警方案。」
陳立國看著手裡那台破舊的筆記本電腦。
「給我封死清水鎮和縣城的所有主要幹道。重點盯防縣交通局、農業辦。」
「涉案人員名單我馬上加密發過去。一個都不許放跑。連夜抓捕!」
掛斷電話。
陳立國一揮手。
「帶走!」
幾名特警上前。
抓著王保誠的肩膀。像拖死狗一樣把他從泥坑裡提起來。
王保誠雙腿發軟。根本站不住。兩條腿在地上拖行。皮鞋掉了一隻在糞水裡。
黃毛也被兩個特警架了起來。
下巴脫臼。嘴裡不斷流著血水。眼睛裡全是絕望的恐懼。
他經過李明身邊。
曾經那個被他踩在腳底下、肆意欺辱的窮學生。
現在正用一種冰冷的、解脫的眼神看著他。
特警粗暴地把他們塞進黑白相間的防暴裝甲車裡。
車門重重關上。
「砰。」
落鷹村幾十年的毒瘤。在這一聲關門響中,徹底終結。
林清寒的手機還在磚縫裡直播。
網民聽得清清楚楚。三千四百二十萬。
彈幕已經停了。沒人發表情包。沒人刷禮物。
全網被這種級別的基層貪腐震得頭皮發麻。
「蘇晨這波……在大氣層。」
一條白色的彈幕幽幽地飄過。
「我們以為他在打架。他其實在查帳。」
「我們以為他查的是高考頂替。他直接把縣裡的天捅破了。」
「這黑客技術。這執行力。他退圈吧,國家安全局需要他。」
裝甲車啟動。
履帶碾過泥濘的土路。警笛聲漸漸遠去。
直升機的轟鳴聲也向著山外飛走。
院子空了。
只剩下滿地的腳印。丟棄的生鏽農具。和一灘灘散發著惡臭的髒水。
空氣重新變得悶熱。樹上的知了又開始有氣無力地叫喚。
蘇晨站在破石桌旁。
左臂那道被石頭劃破的血口子,已經結了暗紅色的血痂。汗水淌進去,針扎一樣的疼。
他沒管。
彎下腰。從地上撿起自己的黑色帆布背包。
拍掉上面的灰塵。把拉鏈拉好。單肩背在身上。
李明還跪在屋檐下的陰影里。
少年單薄的肩膀停止了聳動。
他抬起頭。看著那條通往村外的土路。那是黃毛被押走的方向。
壓在他頭頂十八年的那座大山。碎了。
碎得連渣都不剩。
他拿回了自己的分數。拿回了自己的命。
屋裡。奶奶的咳嗽聲似乎都輕了一些。
李明轉過頭。
看著那個穿著沾滿泥點子的灰色短袖的男人。
蘇晨正背著包,準備往外走。
李明雙手撐著泥地。膝蓋在地上挪動。
一步。兩步。
挪到蘇晨面前半米處。
少年挺直乾瘦的腰板。
沒有任何徵兆。
他上半身猛地前傾。額頭重重地砸在滿是碎石子的爛泥地里。
「砰。」
一聲沉悶的磕頭聲。震得地面的泥水飛濺。
濺在蘇晨沾滿髒污的解放鞋上。
蘇晨邁出的腳步硬生生停住。
同一瞬間。
蘇晨的腦海深處。
那個積攢了許久、沉寂了許久的系統機械音。
如同地底壓抑千萬年的火山。
毫無預兆地。瘋狂炸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