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上飛大涼山!」
趙光明的怒吼聲還在總裁辦公室里迴蕩。震得落地窗的防爆玻璃嗡嗡直響。
男助理連滾帶爬地撞出玻璃大門。
腳下一絆。皮鞋尖踢在羊毛地毯的邊緣。
整個人失去平衡,重重地撲倒在地。
手裡的半個肉包子摔了出去。油膩的肉餡滾落,蹭髒了名貴的波斯絨面。
他根本顧不上撿。雙手撐地爬起來。
手指哆嗦著從西裝內兜掏出手機。點開訂票軟體。手指滑得太快,密碼連錯了兩次。
最近的一趟航班。兩小時後起飛。
「趙總!訂好了!頭等艙!」
助理衝著虛掩的辦公室大門喊。嗓子全劈叉了。
大涼山。落鷹村。
清晨六點半。
山裡的晨霧很重。像一層厚厚的白紗罩在破敗的土房上。
空氣透著刺骨的涼意。夾雜著泥土的腥氣和濕潤的野草味。
昨天下午那場全網直播的抓捕。好像把這村子裡的陳年爛帳全洗乾淨了。
院子裡的黃泥地半干。表面結了一層灰褐色的硬殼。踩上去咯吱作響。
壓水井旁邊。
蘇晨站著。
他身上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灰色短袖。領口有些松垮。
左臂上被石頭劃破的傷口。已經結了一層暗紅色的硬血痂。邊緣微微發癢。
他雙手握住生鏽的鑄鐵壓杆。
腰部微微發力。上下按壓。
老舊的機械結構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嘩啦。
黃褐色的鐵鏽水先湧出來。砸在長滿青苔的石板上。
壓了幾下。水流變大。變成了清澈冰涼的地下水。
蘇晨彎下腰。
雙手併攏。捧起一把井水。
直接潑在臉上。
冷水刺激著皮膚。凍得人一個激靈。睡意全消。
他閉著眼。雙手用力搓了一把臉頰。
甩了甩頭。水珠順著發梢飛濺。打在乾裂的泥土上,暈開幾個深色的小圓點。
兩米外。
跟拍PD老李早就架好了機器。
鏡頭玻璃擦得一塵不染。紅色的錄製燈無聲地閃爍。
直播間裡。一大早就有三千多萬人掛著在線。
經過了昨晚那場瘋狂的網絡核爆。網民們的情緒沉澱下來。
彈幕池安安靜靜的。
偶爾飄過幾條白色的字體。
「蘇神早。」
「看他洗臉都覺得有安全感。」
沒有喧囂。幾千萬人隔著屏幕。陪著他過這種平淡的深山早晨。
「轟——轟——」
村口的黃土路上。突然傳來沉悶的汽車引擎轟鳴聲。
不是劇組那輛破舊的豐田大巴。
聲音厚重。帶著大排量越野車特有的野獸咆哮。
三輛黑色的奔馳大G。
頂著滿車身的黃泥巴。一路狂飆著衝進落鷹村。
寬大的越野輪胎碾過一個個水坑。
泥漿飛濺了兩米多高。打在路邊的土牆上。
車隊在村委土場邊緣猛地剎停。
四輪抱死。在泥地上拖出四條深深的黑色胎印。
橡膠摩擦的焦糊味散進霧氣里。
車門「砰砰」拉開。
六個穿著黑色高定西裝的壯漢保鏢先跳下車。
身材魁梧。戴著黑墨鏡。耳朵上掛著透明的通訊耳麥。
最後下車的。是星月傳媒的王牌經紀人。張哥。
他也是王楚的頂頭直屬經紀人。
張哥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阿瑪尼手工西服。內搭白襯衫。領帶打得死緊。
腳上踩著一雙兩萬塊錢的義大利牛皮鞋。皮面亮得能照出人影。
他手裡緊緊抱著一個黑色的真皮公文包。
張哥剛邁下車踏板。
深吸了一口氣。
一股濃烈的牛糞味混著發酵的豬圈臭氣。直接順著鼻腔衝進肺葉。
他胃裡猛地一翻。
「咳咳咳!」
張哥劇烈地咳嗽起來。臉憋得通紅。
他趕緊從西裝口袋裡抽出一塊白色的真絲手帕。死死捂住口鼻。
皮鞋踩在泥巴路上。
「吧唧。」
一腳踩進了一個沒幹透的豬糞坑裡。
黃褐色的糞水瞬間漫過了昂貴的皮鞋邊緣。黏糊糊地蹭在剪裁合體的西褲褲腿上。
張哥低頭看了一眼。臉都綠了。
但他沒敢停下。
出發前。老闆趙光明在候機室里砸了個菸灰缸。下了死命令。
簽不下蘇晨。他這個經紀總監就直接去財務部結帳滾蛋。
「走!快走!」張哥捂著鼻子催促。
一行七個人。像是一群走錯片場的外星人。
穿著昂貴的西裝。踩著雞屎和豬糞。氣喘吁吁地往蘇晨所在的院子趕。
院子裡。
王楚正拿著一塊干毛巾擦臉。
他昨天一晚上沒敢合眼。只要一閉眼,腦子裡全是特警黑洞洞的槍口和蘇晨掄扁擔的殘影。
現在精神極度萎靡。眼眶烏青。眼袋快掉到了下巴上。
身上那件真絲襯衫皺得沒法看。
聽到外面的動靜。王楚轉頭看過去。
一眼就認出了走在前面的張哥。
王楚的眼睛瞬間亮了。像落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
「張哥!」
他扔下手裡的舊毛巾。踩著滿是泥巴的鞋子迎了上去。
臉上強行擠出一個討好、諂媚的笑。
「您怎麼親自來了?是來接我回去的嗎?」
王楚伸出雙手。想去扶張哥的胳膊。
昨天半夜張哥在電話里說過。星月傳媒砸了一千萬買黑熱搜。要讓蘇晨見不到明天的太陽。
現在張哥親自帶保鏢殺到大涼山。肯定是來接他這個大功臣回城的。
張哥滿頭大汗。髮蠟被汗水融化,粘在額頭上。
他看著迎面走來的王楚。
西裝領口散發著酸臭。滿臉憔悴。
張哥的眼神里透出一股毫不掩飾的厭煩和急躁。
「滾開!別擋道!」
張哥一聲怒喝。
他甚至沒用正眼看王楚。右手猛地一揮。一把狠狠推開王楚的肩膀。
力氣很大。帶著不耐煩的暴躁。
王楚腳下的泥地本來就滑。
被這一推。失去平衡。
「撲通。」
一屁股重重跌坐在地上的爛草堆里。
右手掌心下意識地撐地。按在了一塊碎紅磚的尖角上。
手掌的皮肉被劃破。滲出鮮紅的血珠。
火辣辣的疼。
王楚愣住了。他張著嘴,呆呆地看著自己流血的手掌。
張哥連頭都沒回。
帶著六個黑衣保鏢。徑直穿過雜亂的院子。
踩過昨天打鬥留下的泥坑。
直奔壓水井旁邊的蘇晨。
蘇晨正拿著一塊洗得發硬的舊毛巾。按在額頭上擦水。
聽到急促的腳步聲。
他停下動作。
把毛巾搭在脖頸上。慢慢轉過身。
張哥在距離蘇晨兩米的地方。一個急剎車停住。
西服外套的後背全被汗水浸透了。貼在肥肉上。
他顧不上擦汗。拿開捂在嘴上的手帕。
臉上瞬間堆起一個無比燦爛、甚至可以說是卑微的笑容。
這笑容。王楚只在張哥面對公司大老闆趙光明時見過。
「哎呀!蘇晨!我的好兄弟!」
張哥嗓音甜膩得發齁。雙手死死捧著那個真皮公文包。
他彎著腰。脊背弓成了一個蝦米。湊上前。
「這深山老林的。可把你苦壞了吧!」
張哥滿眼心疼。語氣真誠得像是見到了親爹。
「趙總昨天晚上一宿沒睡。看你在直播里抓壞人,心疼得直掉眼淚。特意連夜派我趕過來接你!」
張哥一邊說。一邊快速拉開公文包的金屬拉鏈。
動作麻利地從裡面抽出一份厚厚的文件。
嶄新的A4紙。帶著印表機剛出來的油墨香氣。裝訂得整整齊齊。
「兄弟。以前都是誤會。是公司底下的宣發部門幹事沒腦子。讓你受委屈了。」
張哥雙手拿著文件。恭恭敬敬地遞到蘇晨面前。
「你看看這個。」
「S級頂配續約合同。」
張哥的聲音刻意拔高。生怕周圍的老李和麥克風收不到音。
「底薪一個億。直接打到你個人帳戶。」
「分成比例。九點五比零點五。你拿九點五。公司只要半成手續費。」
「公司所有的頂級資源。一線大導的電影男主、國際高奢大牌的全球代言。全部跳過挑選池。優先讓你挑。」
張哥拍著沾了泥巴的胸脯。信誓旦旦。
「只要你在這個上面簽個字。過去的事。咱們一筆勾銷。」
「公司傾盡全集團的現金流。把你捧成內娛唯一的、最頂尖的超一線!」
「絕對沒人敢再說你半句閒話!」
白紙黑字。
最頂級的利益誘惑。直接砸在臉上。
院子角落。
王楚從爛草堆里爬起來。
他顧不上擦手上的血。死死盯著張哥手裡的那疊A4紙。
他聽著張哥報出的那些數字。
一個億的底薪?九點五的分成?
這哪是簽藝人。這簡直是把整個星月傳媒送給蘇晨當祖宗供著。
他王楚現在接個通告。累死累活才拿幾十萬。公司還要抽走七成利潤。
嫉妒。像一條冰冷的毒蛇。死死咬住他的心臟。
毒液順著血管流遍全身。
他把下嘴唇咬出了血。鐵鏽味瀰漫在口腔里。
憑什麼?
蘇晨明明天天在這裡掃豬糞、打架、擺爛。憑什麼能拿到全行業最頂級的賣身契?
村口的監控轉播車裡。
總導演王剛端著新泡的綠茶。
看著監視器里的畫面。冷笑了一聲。
「呸。黃鼠狼給雞拜年。」
王剛喝了一口茶。靠在轉椅上。肥肉陷進皮墊子裡。
「早幹嘛去了。現在看著人火了,商業價值十個億了。拿幾張破紙來裝孫子。」
他一點都不擔心蘇晨會被簽走。
一個連刀砍到頭頂都不眨眼的男人。能被這點鈔票砸彎腰?
直播間裡。
三千多萬觀眾的心。卻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平靜的彈幕池瞬間炸開了鍋。
「別簽!蘇神千萬別簽!星月傳媒就是個吸血的狗窩!」
「對啊!他們昨天半夜還在買水軍黑你!現在是看你官方背書洗白了,來強行綁定的!」
「可是……條件給得太豐厚了。一個億的現金啊。誰能扛得住這種糖衣炮彈。」
「分成九點五。資本這是把底褲都脫下來送他了。」
「蘇晨現在正是需要資源的時候。萬一他為了前途低頭了呢?」
網民們捏著一把汗。呼吸都放慢了。
娛樂圈裡。為了利益和資本握手言和的戲碼。他們看太多了。
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遠的利益。這是鐵律。
鏡頭死死咬住蘇晨的臉。
早晨的陽光穿過薄霧。打在他挺拔的鼻樑上。
他看著遞到面前的那份S級合同。
紙張很白。張哥的手還在因為緊張而微微發抖。
蘇晨沒動。
他抬起右手。拽住掛在脖子上的舊毛巾。
慢慢地。把臉上殘留的井水擦乾淨。
粗糙的棉布摩擦著下頜線的肌膚。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他把毛巾扯下來。隨手搭在旁邊的壓水井把手上。
他連看都沒看那份天價合同一眼。
張哥臉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了。
「蘇晨兄弟……你這……」
他舉著合同的手臂發酸。又往前送了半寸。幾乎快貼到蘇晨的衣服。
看了一眼院子外面那三輛沾滿黃泥的奔馳大G。
他扯了一下乾裂的嘴角。
右手滑下。
伸進了那條洗得發白、還沾著昨天豬圈泥點的淺色工裝褲口袋裡。
摸索了兩下。
他從褲兜里。
慢慢掏出了一張摺疊得四四方方、邊緣有些磨損的牛皮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