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夾著咸澀的水汽。迎面撲來。
吹動了林清寒墨綠色的真絲裙擺。
裙角擦過她白皙的小腿肚。真絲面料貼著皮膚,勾勒出纖細的腿部線條。
她沒有去整理裙擺。
手裡端著那個空了一半的玻璃高腳杯。
幾縷碎發被風吹亂。貼在她沾著一點汗水的側臉上。
酒精在血液里揮發。她白皙的臉頰上,泛起了一絲微醺的紅暈。
這抹紅暈打破了她常年示人的清冷外殼。透出一點屬於普通女人的溫度。
她看著對面沙發上的蘇晨。
剛接過酒杯的男人。連手都沒抬。玻璃杯停在腰間的位置。
他正死死盯著左前方的海面。
林清寒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帶著一點起泡酒的葡萄甜味。
緊繃了好幾天的神經。在這個遠離陸地的孤島海域。終於放鬆下來。
沒有隨時會衝出來的地痞。沒有發臭的白骨。
只有海浪拍打雙體船外殼的沉悶水聲。
「工作室的法務。下午把合同初稿發過來了。」
林清寒開了口。
聲音比平時低了兩個度。透著一絲被海風吹散的慵懶。
她今天喝得有點急。舌尖有點發木。最後一個字咬得不太準。
她微不可見地皺了下眉。對自己這丁點失誤感到懊惱。
但她還是繼續說了下去。
「星月傳媒那邊。法務部會去交接。」
「等走完流程。你就不需要再接這種亂七八糟的綜藝了。」
她抬起手。用微涼的指背貼了一下發燙的臉頰。
「我看了兩個本子。一個懸疑院線。一個正劇。」
「男二號的角色。很適合你現在的……」
聲音戛然而止。
林清寒敏銳地停住了話頭。
因為她發現。蘇晨根本沒在聽。
不僅沒聽。他現在的狀態反常。
蘇晨坐在白色的軟皮沙發墊上。
那件寬鬆的純白亞麻襯衫。原本是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
現在。襯衫後背的布料被徹底撐緊。
背闊肌的輪廓在布料下清晰可見。
他端著高腳杯的那隻手。用力到了極點。
骨節分明的手指死死扣住纖細的玻璃杯柱。指關節泛著慘白的顏色。
冰塊在杯子裡融化。水珠順著他的虎口流進袖管。他毫無察覺。
這不是一個放鬆度假的姿態。
這是獵豹在撲向獵物前。把全身肌肉壓縮到極致。隨時準備暴起傷人的攻擊前兆。
林清寒嘴角的弧度消失了。
臉頰上的微醺酒意。被這股突如其來的肅殺氣場衝散了一大半。
她順著蘇晨的視線看過去。
左前方。只有漆黑一片的海平面。
什麼都沒有。連一盞引航的燈塔都看不見。
蘇晨的手指慢慢鬆開。
「嗒。」
玻璃高腳杯被他擱在面前的實木小圓桌上。
杯底磕碰木桌面。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杯子裡的起泡酒晃蕩。灑了幾滴在桌面上。
他站起身。
腳下的黑色橡膠人字拖踩在柚木地板上。
他沒有走向林清寒。而是徑直走向了船舷左側的不鏽鋼欄杆。
推拉門角落裡。
跟拍PD老李正蹲在甲板上。
兩條腿早就蹲麻了。像是有幾萬隻螞蟻在小腿肚子裡亂爬。
他咬著牙。硬撐著沒站起來。
六十斤的廣播級攝像機壓在肩膀上。壓得他右邊肩膀高低不平。
夜裡的海風吹得他眼睛發酸。眼淚直打轉。
他抬起手。用粗糙的袖口胡亂抹了一把眼睛。
剛才林清寒主動搭話的時候。老李興奮得差點叫出聲。
影后微醺。主動聊未來規劃。
這畫面要是播出去。熱搜直接預定前三。
老李趕緊把攝像機的光圈開到最大。鏡頭死死咬住兩人的臉。
結果。蘇晨把酒杯放下了。
老李看著蘇晨走到欄杆邊。背對著鏡頭。
他心裡一急。暗罵了一句。
這活閻王怎麼就不解風情呢!人家女孩子主動拋梗。你跑去看什麼海!
但老李畢竟是幹了十年的老攝像。
他腦子一轉。立刻腦補出了一套完美的剪輯邏輯。
「懂了。」老李在心裡嘀咕。
這是要借景抒情啊。
看著茫茫大海。回憶自己被全網黑的灰暗過去。然後對影后發表一通深沉的海景感言。
這種破碎感男主的人設。現在最吃香了。
老李強忍著腿麻。半蹲著往前挪了兩步。
他伸出布滿老繭的手。慢慢擰動攝像機鏡頭前端的阻尼對焦環。
鏡頭平滑地推進。
穿過甲板上的暖黃色氛圍燈。
虛化了背景的漆黑海面。
把焦點實打實地聚在蘇晨那張冷硬的側臉上。
準備捕捉他眼角可能滑落的一滴淚水。
蘇晨沒哭。
他連眼睛都沒眨。
雙手按在冰涼的不鏽鋼欄杆上。
海風呼嘯。從四面八方灌進他的耳朵。
【神級潛水與水下作戰專精】附帶的龐大水文感知能力。正在他的腦海中瘋狂運轉。
人的感官在黑暗中會被無限放大。
更何況是他這具經過系統改造過的軀體。
他閉上眼睛。過濾掉近處海浪拍打雙體船外殼的「嘩啦」聲。
過濾掉甲板上氛圍燈電流的微弱嗡鳴。
過濾掉老李粗重的呼吸聲。
他的聽覺神經,像聲納一樣。朝著深海的方向無限延伸。
一百米。五百米。一海里。
找到了。
在正常海浪的白噪音底下。
藏著一股微弱的、低頻的震動。
「突。突。突。突。」
節奏緩慢。沉悶。像是某種老舊機械在苟延殘喘。
那是老式單缸柴油發動機怠速運轉的聲音。
聲音通過密度極大的海水作為介質。貼著海平面傳導過來。比在空氣中傳播得更遠。
蘇晨猛地睜開眼。
漆黑的夜視能力發揮到極限。
他死死盯住兩海里外的那片海域。
黑暗中。沒有任何光亮。
所有的船隻夜間航行,都必須開啟紅綠兩色的舷燈和白色的桅燈。這是國際海事鐵律。
但那個方向。漆黑一片。
就像是一塊巨大的黑洞。把周圍的星光都吞噬了。
只有一團比黑夜更濃重的陰影。停在海面上一動不動。
那是一艘船。一艘沒有開任何航行燈的破舊漁船。
一艘幽靈船。
蘇晨的視線下移。落在那艘黑影周圍的海水上。
普通人看海。只能看到一片漆黑。
但在蘇晨眼裡。海水的流體動力學數據正在實時生成。
今晚吹的是東南風。風力三級。
海面上的波浪應該是碎波。浪高不會超過半米。
但在那艘破漁船的周圍。
海水泛起的波紋。完全違背了自然規律。
波浪撞擊在木質船體上。沒有碎裂成白色的泡沫。
而是像撞在了一堵實心的水泥牆上。水流被生硬地劈開。形成了一道深陷的V字型尾流。
這說明。那艘船的排水量。大得驚人。
它的船體絕大部分。都死死壓在水面之下。
只有裝載了密度極大的重物。才會把一艘木船壓出這種吃水狀態。
在深夜的公海上。關掉所有燈光。一艘重載的破舊漁船。
安靜地停在沒有任何暗礁的深海區。
這絕對不是在捕魚。
蘇晨的手指慢慢收緊。
不鏽鋼欄杆表面被他捏出一層細汗。
系統的警報不是空穴來風。
這片看似平靜的度假海域。有人在搞見不得光的勾當。
而且。距離他們所在的遊艇。只有不到兩海里。
這距離太近了。
一旦對方發現遊艇的存在。為了滅口。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甲板上。
林清寒把手裡的高腳杯放在桌上。
她看著蘇晨筆挺的後背。
那種隨時會拔刀見血的壓迫感。太熟悉了。
前天在落鷹村。他拎起那根棗木扁擔時。就是這個背影。
林清寒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沒有大呼小叫。也沒有回頭去叫駕駛艙里的船長。
她踩著軟木涼拖。放輕腳步。
繞過那個擺著熱帶水果的小圓桌。
走到蘇晨身邊。
海風猛地灌進她的衣領。真絲吊帶裙在風中獵獵作響。
她伸出雙手。扶住冰冷的欄杆。
順著蘇晨的視線。朝著左前方的海面看去。
漆黑。
除了像墨汁一樣的海水。什麼都沒有。
天空連一顆星星都沒有漏出來。海平線和夜空完全融為一體。分不清邊界。
林清寒微微眯起眼睛。努力適應黑暗。
看了一分鐘。
眼眶被海風吹得發酸。依然一無所獲。
她轉過頭。
看著蘇晨冷峻的側臉。
暖黃色的燈光打在他堅硬的下頜骨上。投下一片深邃的陰影。
「看什麼?」
林清寒輕聲開口。
聲音不大。剛好能讓蘇晨聽見。
她本能地感覺到。出事了。
蘇晨沒有轉頭。
他甚至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慢慢抬起右手。
修長的食指伸出。直直地指向海平面上那團根本看不清的黑影。
海風呼嘯著卷過甲板。
吹動他亞麻襯衫的下擺。
蘇晨的聲音。在咸澀的海風中響起。
不帶一絲人類的溫度。冷得像海底的寒冰。
「那艘漁船不對勁。」
林清寒愣住了。
漁船?哪裡有漁船?
她順著蘇晨的手指死死盯著黑暗處。還是什麼都沒看見。
蘇晨的手指沒有放下。
「一艘破木船。」
他一字一頓。字字砸在風裡。
「吃水線卻比兩百噸的貨輪還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