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通!」
沉悶的巨響。水花飛濺。
白色的泡沫在漆黑的海面上轟然炸開。
冰冷的海水瞬間吞沒了蘇晨。
沒有氧氣瓶。沒有潛水服。沒有腳蹼。
只有一件單薄的沙灘短褲。
幾圈快速擴散的波紋,被翻滾的海浪一巴掌拍碎。
黑漆漆的海面重新合攏。
連個換氣的水泡都沒留下。
遊艇甲板上全亂了。
「晨哥!」老李發出一聲變調的破音。
嗓子像被砂紙狠狠打磨過。
他兩條發麻的腿直接跪在柚木地板上。膝蓋骨重重磕在木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六十斤的攝像機差點砸在腳背上。
他死死抱住機器。上半身探出不鏽鋼欄杆。
海風吹得他睜不開眼。
手指哆嗦著去摸機身側面的夜視模式開關。
「啪。」
紅外夜視燈亮起。
鏡頭裡的畫面瞬間變成了一片幽綠色的世界。
老李把光圈推到最大。在起伏的海浪中瘋狂搜索。
找不到。
除了深淺不一的綠色水波。什麼都沒有。
林清寒站在欄杆邊。
雙手死死抓著冰冷的不鏽鋼管。
指節因為用力過度泛出慘白的顏色。指甲幾乎摳進堅硬的金屬里。
海風狂暴地灌進她的衣領。
墨綠色的真絲裙擺胡亂拍打著小腿。布料摩擦皮膚,帶來一陣涼意。
她盯著那片吞噬了蘇晨的死水。
呼吸變得極度急促。
胸腔劇烈起伏。吸進去的全是咸澀的海腥味。
一億四千萬人的直播間。
彈幕池在短暫的停滯後,迎來了今天最瘋狂的爆發。
龐大的數據洪流直接砸進主伺服器。
後台的散熱風扇發出刺耳的轟鳴。
但畫風,卻詭異地跑偏了。
大半夜。孤男寡女。豪華遊艇。
男嘉賓脫了衣服跳進海里。
這在絕大多數戀綜觀眾的眼裡,只有一種解釋。
浪漫的劇本。
「啊啊啊啊!他跳下去了!他跳下去了!」
「這是什麼神仙偶像劇展開!海底尋寶嗎?」
「絕對是節目組安排的!底下肯定提前藏了東西!」
「蘇神是不是要去撈個大珍珠上來?或者是藏著鑽戒的貝殼?」
彈幕上全是粉紅色的愛心特效。
各種打賞禮物滿天飛。
虛擬的跑車和遊艇特效,把屏幕占得滿滿當當。
甚至擋住了老李那搖晃的夜視畫面。
「太浪漫了吧!這比發什麼土味情話強一萬倍!」
「誰說活閻王不懂浪漫的!人家這叫硬核表白!」
「在海底撈珍珠送影后。這劇情我只在古早言情小說里看過。」
「林姐都看呆了。這波操作我給滿分!」
「姐妹們,把般配打在公屏上!」
千萬夜貓子觀眾隔著屏幕瘋狂敲擊鍵盤。
他們以為自己在看一部精心策劃的海上愛情大片。
甚至有人在彈幕里開始倒數。期待蘇晨破水而出,單膝跪地舉起貝殼的唯美畫面。
沒有人知道。
這片公海邊緣的水域根本沒有安全網。
沒有潛水教練。沒有備用氧氣瓶。
只有深不見底的黑水。以及可能隨時開槍的亡命徒。
海灘邊的臨時監控棚里。
總導演王剛癱在帆布摺疊椅上。
他看著監視器里滿屏的「浪漫表白」彈幕。
只覺得後背一陣陣發涼。冷汗順著脊椎骨直衝天靈蓋。
「浪漫個屁啊!」
王剛扯著嗓子大吼。破鑼嗓子在帆布棚子裡迴蕩。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黑色對講機。手抖得連通話鍵都按不准。
「一號救生艇!馬上放下去!」
他對著對講機狂噴唾沫。口水濺在塑料外殼上。
「帶上探照燈!帶上救生圈!快去找人!」
副導演在旁邊急得直跺腳。白襯衫全濕透了。
「王導,遊艇離得太遠了!救生艇開過去至少要十分鐘!」
「那就讓遊艇上的船長扔救生圈!開大燈!」
王剛猛地站起來。
帆布摺疊椅被帶翻。砸在沙地上。
他兩百斤的身體在監控室里來迴轉圈。像一隻熱鍋上的胖螞蟻。
皮鞋踩著沙子,嘎吱作響。
別人不知道蘇晨的德性,他王剛太知道了。
這祖宗從上節目開始,就沒按台本走過一步。
密室驗屍。村頭打架。查貪官帳本。
哪一件是寫在劇本里的?
他半夜跳海,絕對不是去撈什麼狗屁珍珠。
這海底下。十有八九藏著大案子!
「這可是深海區啊……」
王剛雙手揪著自己稀疏的頭髮。頭皮扯得生疼。
「水深四十多米。他連個腳蹼都沒穿。這是要出人命的啊!」
他快哭了。
要是蘇晨真淹死在這場千萬人的直播里。
他這個總導演可以直接去跳樓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一分鐘。
海面上只有遊艇搖晃蕩起的波紋。
老李的夜視鏡頭裡。一片死寂的幽綠。沒有半個人影。
兩分鐘。
彈幕上的粉紅愛心少了一些。開始有人發問號。
「怎麼還沒上來?這憋氣時間有點長啊。」
「可能在下面找東西吧。專業潛水員能憋三分鐘呢。」
「蘇神肺活量肯定好,再等等。」
三分鐘。
林清寒的呼吸越來越重。
她死死咬著下嘴唇。牙齒切入柔軟的唇肉。
鐵鏽般的血腥味在舌尖上散開。她沒鬆口。
海風吹在身上。很冷。
她鬆開抓著欄杆的右手。摸向裙子側面的口袋。
那部黑色的衛星電話硬邦邦的。隔著真絲布料硌著她的手指。
「還不上來……還不上來……」老李跪在地上,嘴裡念念有詞。
他額頭上的汗珠滴下來。砸在攝像機的取景器上。視線模糊了。
普通的無氧潛水。三分鐘已經是人類的生理極限。
再憋下去。大腦就會因為缺氧發生不可逆的損傷。
海水的水壓會直接壓爆肺泡。
四分鐘。
直播間徹底慌了。
滿屏的驚恐。粉紅色的氛圍被死亡的陰影徹底撕碎。
「不對勁!絕對不對勁!這都多久了!」
「沒帶氧氣瓶!沒穿潛水服!這是溺水了啊!」
「快救人!節目組死哪去了!快跳下去救人啊!」
「報警!快打海上救援電話!」
「遊艇上的人都傻了嗎!扔救生圈啊!」
彈幕滾動得讓人眼花繚亂。滿屏的感嘆號。
監控室里。
王剛一拳砸在簡易木桌上。
茶杯跳起來。涼茶潑了一桌子。
「報警!聯繫海警!」他衝著副導演咆哮。雙眼充滿血絲。
遊艇甲板上。
林清寒掏出了那部黑色的衛星電話。
她大拇指按在撥號鍵上。指節劇烈顫抖。
蘇晨跳下去前說,別報警,會打草驚蛇。
但現在。五分鐘了。
五分鐘的無氧狀態。
在這個水壓極大的漆黑深海。生還的機率微乎其微。
沒有任何人能在這種環境下憋氣五分鐘。
她管不了什麼打草驚蛇了。
她不能看著他死在海里。
林清寒按下緊急呼叫按鈕。把電話舉到耳邊。
衛星信號開始連接。揚聲器里發出單調的盲音。
就在這時。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蘇晨已經沉屍海底,準備呼叫海警救援的瞬間。
距離遊艇左舷二十米外的海面上。
原本漆黑如墨的死水。
突然劇烈地翻滾起來。
水底仿佛有一頭巨獸正在向上衝刺。
「嘩啦!」
一聲震耳欲聾的破水聲。撕裂了海風的呼嘯。
一團白色的水花在幽暗的海面上轟然爆開。
水珠濺起三尺多高。在夜空下散落。
林清寒猛地轉過頭。
手一松。
衛星電話從耳邊滑落。砸在柚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老李的夜視鏡頭猛地甩過去。
粗糙的手指瘋狂轉動對焦環。
幽綠色的畫面里。
一個人影破水而出。
蘇晨浮在海面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像是一台超負荷運轉的重型風箱。
貪婪地吞咽著海面上的新鮮空氣。
濕透的頭髮緊緊貼在額頭上。
海水順著他冷硬的下頜線往下流。滴在海里。
他單臂在水裡划動。踩水。保持著身體的浮力。
「晨哥!」老李嘶啞地大喊。眼淚奪眶而出。
直播間幾千萬人同時鬆了一口氣。
癱瘓的彈幕重新活了過來。
「嚇死我了!他出來了!」
「五分鐘!他憋了整整五分鐘!這是什麼神仙肺活量!」
「醫學奇蹟啊!我剛才查了資料,世界紀錄也沒這麼誇張!」
「快看!他手裡拿著東西!」
林清寒往前撲在欄杆上。
腰部壓著冰冷的不鏽鋼管。她探出身子。
借著遊艇上的暖黃色氛圍燈光。她看清了。
蘇晨的另一隻手。沒有空著。
他拖著一個東西。
那東西半沉在水裡。隨著海浪上下浮動。
一個黑色的、四四方方的重物。
不是什麼浪漫的貝殼。
也不是什麼用來表白的深海珍珠。
那是一個裹著厚重防水油布的巨大金屬網兜邊緣。
粗糙的尼龍繩勒在他結實的小臂上。
巨大的重量,把他的手臂勒出了一道深深的紅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