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建國衝出玻璃大門。
手電筒的光柱切開黑夜。
白色的強光。直直打在警局大門外的三級台階上。
陳建國的腳步硬生生定在原地。
躺著三個穿藍色勞保服的黑衣大漢。
三個加起來超過五百斤的壯漢。被粗大的防爆尼龍扎帶死死捆在一起。
手腕反剪。腳踝後折。
扎帶勒進皮肉。勒出青紫色的深溝。
三個人像個巨大的麻花。疊放著。
最底下那個。下巴脫臼。嘴裡吐著帶血的白沫。
中間那個胸骨塌陷。隨著呼吸發出破風箱的嘶嘶聲。
陳建國的視線。順著光柱往上移。
落在最上面那個白人壯漢的臉上。
防毒面具碎了一半。露出高挺的鼻樑和深陷的眼窩。
右邊臉頰腫得像個紫皮蘿蔔。
陳建國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幹了半輩子刑偵。腦子裡裝著省廳的重點通緝名錄。
這張臉。他見過。
國際刑警下發的紅色通緝令。代號「幽靈」。
常年在東南亞活動的職業殺手。手裡背著十幾條富商和政客的人命。
現在。這個在暗網懸賞榜上凶名赫赫的殺手。
被綁成了一頭待宰的肥豬。
扔在南城市局的大門口。
陳建國大步跨下台階。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把手槍插回腰間的槍套。
按下鎖扣。
幽靈的腦門上。
用透明加寬膠帶。死死貼著一張白紙。
膠帶邊緣粘著幾根金色的碎發。
陳建國伸出粗糙的大手。
一把扯下那張白紙。
「呲啦。」
膠帶撕裂。幽靈疼得渾身一抽。喉嚨里發出漏風的悶哼。
陳建國借著手電筒的光。看清了手裡的紙。
一張普通的A4列印紙。
上面是用黑色馬克筆寫下的幾行大字。
字跡潦草。筆鋒凌厲。透著一股沒把任何人放在眼裡的張狂。
「境外清道夫。企圖投毒。」
「地下錢莊王某買的凶。」
「地址是濱海路14號會所地下室。」
陳建國的視線往下移。
落在白紙的最右下角。
沒有簽名。
只有五個字。
「你的特別顧問。」
值班大廳里。兩個年輕警員拎著警棍沖了出來。
「陳隊!出什麼事了!」
年輕警員跑到台階上。手電光一照。
兩個人齊刷刷倒退了一步。
張大嘴巴。看著地上那團蠕動的「肉麻花」。完全傻眼了。
陳建國捏著手裡的A4紙。
紙張在夜風中嘩啦作響。
他看著紙上的字。腦子裡閃過蘇晨那張永遠沒有表情的冷臉。
又想起了前天晚上。蘇晨手裡那本深藍色的顧問證。
「臭小子。」
老刑警笑罵了一句。
聲音沙啞。卻帶著壓不住的痛快。
他這幾天正愁抓不到星月傳媒背後的地下錢莊。線索全斷了。
結果這小子大半夜不睡覺。不僅順手端了個國際殺手小隊。
還把地下錢莊的老巢地址。直接餵到了他嘴邊。
「別愣著!」
陳建國轉身。一腳踹在年輕警員的小腿上。
「把這三個殘廢拖進審訊室!找局醫給他們接骨頭!別讓人死了!」
「拉警報!通知特警支隊和特偵大隊!」
陳建國大步流星走回大廳。
一把抓起桌上的紅色保密電話。
「全員集合!帶上破門錘!」
「目標濱海路14號!今晚把這幫地溝里的老鼠一鍋端了!」
悽厲的警笛聲。
在凌晨五點的南城市上空拉響。
撕碎了黎明前的黑暗。
濱海路14號。
表面上是一家高檔的海鮮私房菜館。
地下二層。隱藏的私人會所。
包廂里。
香檳的酒香混著古巴雪茄的焦油味。熏得人頭暈。
光頭男人靠在吧檯上。手裡端著半杯香檳王。
他正在跟老鬼吹噓。等天亮就把三號倉庫的貨裝船出港。
蛇爺坐在主位的真皮沙發上。
閉著眼。享受著這片刻的安寧。
蘇晨死了。壓在他們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終於移開了。
「砰!」
一聲地動山搖的巨響。
包廂那扇重達兩百斤的隔音鋼木門。
被高爆炸藥直接定向爆破。
木屑和鋼片夾雜著衝擊波。轟然炸開。
兩米高的實木門板朝內拍倒。砸在波斯地毯上。
震得茶几上的玻璃酒杯稀里嘩啦碎了一地。
「警察!雙手抱頭!趴下!」
三枚強光震撼彈。順著門縫滾進包廂。
白光爆閃。
一百二十分貝的噪音刺穿耳膜。
光頭男人手裡的香檳杯掉在地上。
他捂著耳朵。眼前一片慘白。什麼都看不見。
本能驅使他伸手去摸後腰的黑星手槍。
「砰!」
一聲槍響。
一顆九毫米橡膠防暴彈。精準地砸在光頭男人的手腕上。
腕骨斷裂的脆響被混亂的吼聲掩蓋。
手槍噹啷落地。
十幾名全副武裝的特警。踩著戰術步伐衝進包廂。
黑洞洞的微沖槍口死死頂住了三個地下大鱷的腦袋。
蛇爺被兩名特警死死按在地毯上。
地毯上還沒幹透的紅酒漬。沾滿了他的臉。
冰冷的手銬鎖死了他的手腕。
他拼命睜開被強光刺傷的眼睛。
視線模糊中。他看到一雙沾著露水的黑色皮鞋停在面前。
陳建國彎下腰。
手裡拿著那張A4紙。在蛇爺面前晃了晃。
「王保誠是吧?」
老刑警的聲音透著寒意。
「你的清道夫在我局裡喝茶。你買兇的單子也截住了。」
「下半輩子。在鐵窗里慢慢熬吧。」
蛇爺看著紙上那行熟悉的字。
腦子裡嗡的一聲。徹底炸開了。
那條報平安的通訊。是假的。
蘇晨沒死。不僅沒死。還反向查到了他們的老巢。
把他們連根拔起。
他們自以為天衣無縫的暗網懸賞。在這個人面前。簡直像個笑話。
蛇爺張開嘴。吐出一口混著紅酒的酸水。
渾身癱軟在地。
天。剛剛亮。
東方的海平線上。泛起了一抹灰白色的魚肚白。
海風吹散了夜裡的陰霾。帶著清新的水汽。
南城西郊。豪華海島別墅。
早晨六點。
一輛沒有牌照的灰色廂式貨車。安靜地停在兩公里外的防風林里。
車鑰匙還在點火孔里。人已經不見了。
別墅後院。
被卸下來的空調金屬格柵。已經被重新安裝回去。
螺絲擰得嚴嚴實實。看不出任何被拆卸過的痕跡。
蘇晨順著二樓的露台。輕巧地翻過欄杆。
腳上的戰術靴踩在木地板上。沒有發出聲音。
推開主臥的落地玻璃門。走進房間。
他關上門。拉好窗簾。
脫下身上那件沾著泥土和草屑的黑色高定西裝。
隨手扔在髒衣簍里。
白襯衫的領口有些發黃。也被他扯下來扔掉。
走進浴室。
擰開花灑。
溫熱的水流當頭澆下。沖刷著精壯的後背。
肌肉在熱水下慢慢放鬆。
昨晚高強度的反向追蹤。消耗了極大的體能。
洗完澡。
蘇晨拿毛巾擦乾頭髮。
換上一件乾淨的白色純棉T恤。一條淺灰色的純棉休閒褲。
赤著腳踩在臥室的木地板上。
他拉開房門。走下樓梯。
一樓客廳里安安靜靜。
跟拍PD老李還在一樓的雜物間裡打著呼嚕。睡得正死。
其他嘉賓也都沒起。
蘇晨走進開放式廚房。
肚子發出一陣輕微的抗議聲。
折騰了一宿。餓了。
他拉開雙開門冰箱。
拿了兩個雞蛋。幾片培根。
打開燃氣灶。藍色的火苗舔舐著平底不粘鍋的底部。
倒油。
油溫微微升高。
蘇晨單手拿著雞蛋。在鍋沿上輕輕一磕。
「咔。」
蛋殼裂開完美的縫隙。
雙手一掰。
透明的蛋清包裹著金黃的蛋黃。滑落進熱油里。
「呲啦——」
油花飛濺。白色的蛋清迅速凝固。邊緣翻起焦脆的裙邊。
他拿過木鍋鏟。
熟練地將培根鋪在雞蛋旁邊。
油脂在高溫下滋滋作響。濃郁的肉香味在廚房裡瀰漫開來。
二樓的木質樓梯上。
傳來極輕微的腳步聲。
林清寒穿著一條淺藍色的真絲睡裙。
外面披著一件薄薄的米白色針織開衫。
長發隨意地用一根抓夾盤在腦後。
她昨晚一夜沒睡實。走廊里的一點動靜都能讓她驚醒。
她光著腳。順著樓梯走下來。
廚房裡的抽油煙機發出低沉的嗡嗡聲。
林清寒停在廚房門邊的導台旁。
晨光穿過巨大的落地窗。
打在廚房的白色大理石檯面上。也打在正在做飯的男人背上。
蘇晨微微低著頭。
白色的T恤顯得乾淨清爽。寬闊的肩膀透著讓人安心的力量感。
他正專注地盯著鍋里的兩個溏心蛋。
木鍋鏟輕輕撥動著培根。防止煎糊。
沒有消防斧。沒有滿地的鮮血。
沒有監控室里那讓人窒息的倒計時。
只有一個普通的男人。在安靜的早晨。
慢條斯理地煎著兩個完美的雞蛋。
煙火氣縈繞在他的四周。
林清寒靠在導台的邊緣。
雙手抱在胸前。
她看著這個在昨夜化身修羅。把國際殺手玩弄於股掌之間。
現在卻為了火候皺著眉頭的男人。
清冷的眼底。最後一點防備和緊張徹底融化。
她嘴角微微向上牽動。
眉眼舒展。
在這個飄著培根香味的早晨。露出一抹驚艷到極點的淺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