膠底鞋踩在青石板上。
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在清晨的薄霧中來迴蕩漾。
蘇晨走上那座年代久遠的拱橋。
橋面的石板被幾百年的腳步磨得發亮。有些打滑。
空氣裡帶著江南水鄉特有的濕潤。
夾雜著河水裡淡淡的水草腥氣。
橋頭。
林清寒靜靜地站在石欄杆旁。
她沒穿外套。只穿著那件簡單的白襯衫和淺藍色牛仔褲。
清晨的風有些涼。吹得她單薄的衣角微微晃動。
清冷的目光。越過薄霧。落在走上橋的蘇晨身上。
她的兩隻手裡。各自拎著一個透明的塑膠袋。
袋壁上掛著一層細密的水珠。
熱氣順著袋口往上冒。
生煎包的焦香和蔥花味,混著現磨豆漿的豆腥味。撲面而來。
蘇晨停在她面前。
兩人中間隔著半塊石板的距離。
林清寒抬起手。
把右手的塑膠袋遞了過去。
「趁熱。」
她開了口。聲音帶著熬了一夜後的微啞。
她沒有問昨晚李家地下室里挖出來的白骨。
沒有問那些讓人毛骨悚然的化學試劑。
更沒有問那個叫鼎盛集團的可怕財閥。
聰明的女人知道什麼時候該閉嘴。
昨夜的血雨腥風。資本的骯髒算計。
已經被徹底封死在老宅的鐵門裡。交給國家機器去碾碎。
現在。只有這頓熱氣騰騰的早飯。
她遞過袋子的動作。隨意自然。就像一對在街頭買早點、再普通不過的情侶。
蘇晨低下頭。
伸出寬大粗糙的手。接住塑膠袋。
隔著薄薄的塑料膜。剛出鍋的生煎包燙著他的掌心。
熱量順著皮膚傳導進血管。
僵硬了一整晚的手指骨節。慢慢泛起一絲活人的暖意。
他沒客氣。
手指捏起一個生煎包。直接塞進嘴裡。
一口咬破焦脆的底皮。
滾燙的肉汁飆出來。燙到了舌尖。
蘇晨微微皺了下眉。吸著涼氣,把肉餡嚼碎咽了下去。
「慢點。」
林清寒把左手的紙杯遞過來。
吸管已經插好了。
蘇晨接過豆漿。低頭吸了一大口。
甜的。加了雙份白糖。
高濃度的糖分快速補充著透支的體能。
他緊繃的肩膀線條。肉眼可見地塌了下來。卸去了防備。
兩人並排靠著漢白玉雕花的欄杆。
胳膊隔著不到一拳的距離。
默默地吃著早餐。
橋下。
一條烏篷船順著水流緩慢漂過。
船夫戴著竹斗笠。雙手搖著木櫓。
「嘎吱。嘎吱。」
木頭摩擦水面的聲音。在安靜的早晨傳出很遠。
水波蕩漾。撞在長滿青苔的石階上。
碎成一團團白色的泡沫。
拱橋下方。五十米外。
一棵粗大的百年垂柳後面。
跟拍PD老李撅著屁股。雙膝跪在潮濕的泥地里。
他沒上那輛逃難一樣的大巴車。
六十斤的攝像機架在右肩。肩膀壓出一道深紫色的血痕。
他不在乎。
粗糙的手指捏著鏡頭對焦環。慢慢轉動。
長焦鏡頭推到了物理極限。
越過河面上飄蕩的白霧。穿過低垂的柳樹枝條。
穩穩地框住了橋頭上的兩個人。
畫面里。沒有對話。
男人大口吃著包子。女人低頭喝著豆漿。
沒有任何多餘的肢體接觸。
但那種刻在骨子裡的默契。滿得快要溢出屏幕。
早晨七點半。
直播間裡。熬了一宿的夜貓子還沒散。
剛睡醒的上班族,揉著眼睛點開屏幕。
在線人數穩穩停在一億兩千萬。
彈幕池裡昨夜的戾氣和憤怒。全都不見了。
滿屏的白色字體。全變成了粉紅色的泡泡特效。
「我靠。這才是真夫妻的日常吧。」
「一句話不說。你遞包子我遞豆漿。老夫老妻的既視感。」
「剛查完殺人案。轉頭蹲在橋頭吃兩塊錢的生煎。」
「這反差感。絕了。」
「林姐太懂他了。不問案子,只問餓不餓。」
「昨天是誰說蘇神不懂浪漫的?站出來挨打!」
「這種並肩作戰後的一頓早飯。比包下整個米其林餐廳都要命。」
橋上。
蘇晨咽下最後一口豆漿。
把空紙杯和塑膠袋揉成一團。
轉身。抬手。
紙團在半空劃出一道拋物線。
準確地落進五米外的竹編垃圾簍里。
「咚。」
發出一聲輕響。
他拿手背隨意擦了一下嘴角沾著的油星。
轉回身。
看著靠在欄杆上的林清寒。
林清寒正低頭看著橋下的流水。
水面的波光映在她清冷的眸子裡。閃閃發亮。
晨風吹亂了她的鬢角。
一縷黑髮貼在白皙的側臉上。
蘇晨的視線落在她的側影上。
這半個月。
從海島的暴雨。到落鷹村的泥坑。再到昨晚發著藍光的地下室。
這個養尊處優的女明星。一步沒退。
她拿著手機給他當眼睛。
在雷雨夜裡跑去廣播室開全圖監控。
跪在滿是灰塵的磚牆邊給他打手電。
一聲沒吭。一句苦沒喊。
蘇晨邁開長腿。
往前走了半步。
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縮短到零。
他抬起右臂。
沒有預兆。沒有半句鋪墊的情話。
寬大的手掌張開。
一把攬住林清寒單薄的後背。
手臂發力。往懷裡一帶。
林清寒毫無防備。
腳下的帆布鞋在青石板上滑了半寸。
整個人撞進了蘇晨的胸膛。
鼻尖磕在蘇晨堅硬的鎖骨上。微微發酸。
一股濃烈的男性荷爾蒙氣息。
混著汗水味和未散盡的硝煙味。
強勢地灌進她的鼻腔。
她手裡的半杯豆漿晃了一下。
幾滴白色的液體灑在石板上。
林清寒的身體猛地僵硬。
脊背繃得筆直。雙手懸在半空,不知道該放哪。
蘇晨沒有鬆手。
他的左手也抬了起來。
兩隻結實的手臂。將她整個人牢牢圈在懷裡。
下巴輕輕壓在她的發頂。
閉上眼。長長地呼出一口濁氣。
沒有曖昧的撫摸。沒有過分的擠壓。
這是一個短暫、純粹。卻充滿絕對力量感的擁抱。
帶著生死相托後的疲憊和溫存。
林清寒僵硬的脊背。慢慢軟了下來。
她沒有推開他。
懸在半空的雙手,緩緩落下。
輕輕搭在蘇晨的後腰上。
隔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灰色短袖。
感受著他皮膚傳來的滾燙溫度。
聽著他胸腔里強有力的心跳聲。
遠處。柳樹下。
老李跪在泥地里。
眼睛死死貼著取景器。
他忘了呼吸。胖臉憋得通紅。
青石橋。白霧。烏篷船。
相擁的男女。
老李的大拇指瘋狂按下抓拍鍵。
「咔嚓咔嚓咔嚓。」
快門聲在樹後連成一片。
直播間徹底癱瘓了。
伺服器的防線被一億多人的尖叫聲直接衝垮。
畫面卡死在擁抱的那一幀。
足足停了十秒。
網絡恢復的瞬間。彈幕瘋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
「抱了!他主動抱了!」
「這男友力!單手攬腰!我沒了!」
「這是什麼絕美的戰友情和愛情!給我鎖死!」
「民政局我搬來了!今天不蓋章誰也別想走!」
橋上。
擁抱只持續了五秒鐘。
蘇晨鬆開手臂。
往後退了半步。拉開距離。
林清寒的耳根。泛起一抹肉眼可見的微紅。
這抹紅暈在她冷白的皮膚上,顯得異常顯眼。
她低下頭。假裝去整理被壓皺的白襯衫下擺。
掩飾著胸腔里失去節奏的心跳。
歲月靜好。
古鎮的晨鐘在遠處敲響。
「咚——」
鐘聲悠遠。帶著能洗滌一切罪惡的寧靜感。
讓人忍不住沉醉。
想要把這短暫的平和,無限拉長。
然而。
就在蘇晨雙手垂下,離開林清寒腰際的瞬間。
他洗得發白的工裝褲右側口袋裡。
那部屏幕碎裂、原本已經關機的舊手機。
突然。
「嗡——」
發出一聲沉悶、且極度暴躁的震動聲。
貼著大腿外側的肌肉。
震得人皮膚發麻。
蘇晨的動作,硬生生定在原地。
剛放鬆下來的肩頸肌肉。再次拉緊。
他明明記得。昨晚在片場,他已經長按電源鍵把手機關死了。
這種老式智能機。沒有外接電源。
怎麼可能會自動開機震動?
除非。是有最高權限的後台程序。
強行激活了底層喚醒模塊。
蘇晨眉頭皺起。
兩道深深的褶子卡在眉心。
他伸手。摸進褲兜。
指尖觸碰到滾燙的金屬後蓋。手機電池在超負荷運轉。
掏出手機。
碎裂的玻璃屏幕亮著慘白的背光。
沒有來電顯示。沒有應用推送。
屏幕正中央。
彈出了一個全屏的黑色簡訊框。
發件人號碼是一長串毫無規律的星號。
簡訊內容。沒有中文。沒有英文。
全是亂碼。
「%#@*&!¥……」
各種標點符號和生僻字符。毫無邏輯地堆砌在一起。
占滿了半個屏幕。
蘇晨盯著那行亂碼。
【神級黑客技術】的底層邏輯,在大腦里瞬間啟動。
這根本不是垃圾簡訊。
這是一段經過雙重哈希加密的十六進位指令碼。
普通的解密軟體看一眼都會燒主板。
蘇晨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狹長的細縫。
視線像兩把鋒利的手術刀。直接切開這些亂碼的表象。
字符在視網膜上自動重組。排列。
解碼。
亂碼褪去。
一行清晰的漢字,浮現在蘇晨的腦海里。
只有簡短的一句話。
「你的命,我收了。」
簡單的六個字。
帶著不加掩飾的、赤裸裸的血腥殺意。
直接越過了所有的網絡防火牆。砸在了蘇晨的手裡。
發件人不需要署名。
能繞過國內三大運營商的攔截。強行喚醒關機設備。
還能精準定位到他這台沒插SIM卡的廢舊手機。
除了那個掌控著南城地下網絡、洗錢走私無惡不作的終極財閥。
找不到第二家。
鼎盛集團。
蘇晨的拇指懸在碎裂的屏幕上。
沒有去點那個關閉按鈕。
手機背光打在他的下頜骨上。照出冷硬如鐵的線條。
他緩緩抬起頭。
視線越過林清寒單薄的肩膀。
看向古鎮外圍,那座連綿起伏、被晨霧遮擋的大山。
原本還帶著一絲煙火氣的眼底。
瞬間凝結成萬年不化的寒冰。
森寒的殺意。順著毛孔,毫無保留地滲了出來。
清晨的暖風吹過。
蘇晨周圍的空氣,卻像掉進了冰窟窿一樣冷。
他把手機揣回兜里。
右手五指慢慢收攏。攥成一個堅硬的拳頭。
指節發出「咔吧」一聲脆響。
與終極大資本的生死決戰。
即將打響!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