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第一縷曙光。
像一把燒紅的利劍。
強行刺破了烏衣古鎮濃重的夜色。
蘇晨順著地下室的石階,一步步走上來。
軍用膠底鞋踩著粗糙的水泥台階。發出沙沙的輕響。
地下室那股刺鼻的除臭劑酸味,以及陳年屍骨的粉塵味。
被厚重的合金大門徹底封死在下面。
他跨出老宅偏房的高門檻。
清晨的空氣帶著江南水鄉特有的濕潤。撲面而來。
風裡夾著河水的腥氣和青苔的土味。
蘇晨站定。深吸了一大口新鮮空氣。
肺葉擴張。冷空氣灌進胸腔。
擠走了積壓了一整夜的濁氣。
他抬起左手。用手背蹭了一下額頭上的細汗。
小臂上那道被碎石劃破的血痂,有些發乾發緊。扯動皮膚,微微刺痛。
李家老宅的院子裡。滿地狼藉。
假山旁邊的名貴盆景被特警的戰術靴踩得稀爛。
紅色的錦鯉在水池裡驚恐地游竄。水花四濺。
蘇晨走到水池邊。
雙手按在冰涼的青石護欄上。
水面上的波紋漸漸平息。倒映出他布滿血絲的雙眼。
他看著水裡的倒影。
腦海里的數據流,像是一張被打碎的巨幅拼圖。
在這一刻。
咔噠一聲。最後一塊核心碎片卡入卡槽。
嚴絲合縫。
這不是運氣不好。
這半個月來,無論走到哪裡,都能精準地踩中命案和重案。
這根本不是什麼活閻王的巧合體質。
蘇晨的手指慢慢收緊。
粗糙的青石表面,硌著他的指腹。骨節泛出蒼白的顏色。
一張遮天蔽日的資本巨網。
在南城市的地下。徹底浮出了水面。
第一站。西郊廢棄醫院。
那具被砍斷頸椎的白骨。那個為了討要工程款被殺的包工頭。
醫院為什麼會爛尾?
因為當年那家醫院的投資方,資金鍊惡意斷裂。
那個控股公司的背後資方。叫鼎盛。
第二站。大涼山落鷹村。
村長王保誠。一個偏遠山村的地頭蛇。
憑什麼能一手遮天,把理科天才的高考檔案改得乾乾淨淨?
他貪污的那三千四百二十萬扶貧款。
洗了三手。最後全部流向了境外的地下錢莊。
那家錢莊的實際控制人。也是鼎盛。
第三站。南海私人度假島。
星月傳媒的趙光明。狗急跳牆。
他買通暗網水軍,僱傭全副武裝的境外僱傭兵殺手。
那艘裝滿國寶和毒品磚的走私漁船。
趙光明的私人云盤裡,清清楚楚地寫著最終匯報對象。
鼎盛資本集團。
第四站。也就是他現在腳踩著的烏衣古鎮。
當地首富李富。
把造假大師當成奴隸,囚禁在牆壁夾層里十年。
源源不斷的高級贗品,流向海外拍賣行。
換回來的乾淨美金,填補了國內的虧空。
李富那本黑色的絕密帳本上。
每一筆錢的最終歸宿。
依然是鼎盛。
全串起來了。
蘇晨閉上眼。
原主殘留的那些破碎記憶。在神經末梢隱隱作痛。
半年前。原主在海外劇組推開那扇門。
他看到的不是什麼普通的潛規則。
他看到的是鼎盛集團高管洗錢的現場。
所以他們要毀了他。
動用全網的營銷號,砸下上億的黑公關費。
把他塑造成一個人人喊打的法制咖。
用網民的唾沫,活生生溺死了一個清白的人。
蘇晨睜開眼。
瞳孔里沒有一絲溫度。冷得像塊堅冰。
他鬆開按在青石護欄上的雙手。
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轉身。
省廳重案督察組的帶隊領導陳立國。
正站在三米外。
手裡拿著那個裝了絕密帳本的透明物證袋。
陳建國大隊長站在陳立國身邊。
老刑警的防彈背心上沾著石灰粉。他正在用加密頻道匯報工作。
臉色鐵青。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蘇晨邁開腿。走過去。
「這本帳。只是冰山一角。」
蘇晨看著陳立國。聲音平緩。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起伏。
「這網鋪得太大。南城的各行各業都有他們的白手套。」
他伸出手。點了點那個物證袋。
「把李富的海外帳戶流水,和星月傳媒的資金盤做個交叉比對。」
「你們會看到一條完整的高速洗錢通道。」
陳立國雙手握緊了物證袋。
他幹了半輩子督察。太清楚蘇晨這句話的分量。
這已經不是南城市局能接得住的案子了。
這是直接捅破了天的大案。
陳立國雙腿猛地一併。
皮鞋跟撞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
他沒有說那些客套的官話。
只是神色凝重地。衝著蘇晨用力點了點頭。
「蘇顧問。」
陳立國聲音低沉。透著國家機器的絕對威壓。
「這把火。今天點起來了。」
「燒不盡這幫雜碎。我這身衣服自己扒下來。」
他轉身。
大步流星走向院子外停著的指揮車。
針對鼎盛集團的最高級別獵殺網。正式由國家機器全面鋪開。
院門外。
紅藍警燈交替閃爍。刺破了古鎮清晨的薄霧。
一排排塗裝黑白條紋的警車和防暴裝甲車。
引擎發出低沉的轟鳴。
車門重重關上。
輪胎碾壓過青石板路面。嘎啦作響。
十幾輛警車。拉著長長的警笛。
呼嘯著駛離李家老宅。
帶走了烏衣古鎮十年的毒瘤。也帶走了南城地下網絡崩塌的序幕。
警笛聲漸漸遠去。
李家老宅的前院。徹底空了下來。
只剩下劇組的幾十號工作人員。
他們全都裹著酒店的白被子或者厚外套。
縮在廊柱底下的台階上。
經歷了昨夜的荷槍實彈和破牆挖骨。所有人的腿肚子都在轉筋。
他們看著站在院子中央的蘇晨。
看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灰色短袖。
沒有一個人敢上去搭話。
眼神里。除了恐懼。只剩下純粹的敬畏。
猶如看一尊從天而降的神明。
王楚蹲在角落的石獅子旁邊。
他臉上的粉底早就被汗水沖花。斑駁不堪。
他死死抱著膝蓋。下巴磕在膝蓋骨上。
連直視蘇晨的勇氣都沒有。
跟拍PD老李。
六十斤的攝像機還架在肩膀上。
但他早就按下了停止錄製鍵。
他知道。這種涉及到省廳絕密的大案。不是他一個綜藝攝像師能播的。
老李靠著紅漆柱子。
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感覺自己這半個月流的汗。比過去十年加起來都多。
監控車裡。
總導演王剛癱在柔軟的真皮轉椅上。
他嘴裡含著兩片速效救心丸。苦澀的藥味在舌根散開。
手裡的對講機掉在地板上。他懶得去撿。
面前的監視器屏幕。已經全部黑屏。
但旁邊的數據統計後台。那個紅色的總播放量數字。
已經徹底卡死在一個天文數字上。
破紀錄了。
不僅打破了國內綜藝的收視紀錄。
更是把這檔原本主打粉紅泡泡的戀愛綜藝。硬生生錄成了刑偵史上的傳奇。
「結束了。」
王剛喃喃自語。聲音漏風。
他臉上的肥肉抽動了兩下。似哭似笑。
這節目。再錄下去。他真得把這條老命交代在監視器前面。
「通知大巴車。」
王剛用腳踢了一下旁邊還在發抖的副導演。
「讓司機把車開到鎮口牌坊。」
「劇組全員。收拾行李。馬上返程。」
清晨七點。
烏衣古鎮的街道上。漸漸有了早起早市的煙火氣。
幾家賣豆腐腦和生煎包的鋪子。支起了爐灶。
白色的蒸汽在青石板街道上瀰漫。
劇組的大巴車停在牌坊外。
柴油發動機怠速運轉。排氣管噴出灰白色的尾氣。
工作人員和嘉賓們。
拖著行李箱。像逃難一樣。爭先恐後地擠上大巴。
行李輪子在石板上摩擦。發出急促的骨碌碌聲。
沒人想在這個到處是案發現場的古鎮多待一秒。
蘇晨沒有上車。
他站在牌坊旁邊的柳樹下。
看著王剛連滾帶爬地上了大巴的台階。
大巴車的車門「呲」的一聲。緩緩合攏。
他沒帶什麼行李。
那台碎屏的舊手機揣在褲兜里。
蘇晨轉過身。
背對著大巴車離開的方向。
獨自一人。漫步走上古鎮那條長長的青石板主街。
晨霧繚繞。
水面上的烏篷船還沒開始營業。靜靜地靠在長滿青苔的石階旁。
空氣裡帶著一股濕潤的豆漿香味。
還有河水特有的清涼。
他走得很慢。
膠底鞋踩在石板縫隙的積水裡。發出輕微的水聲。
緊繃了半個月的神經。
在這一刻。終於得到了一絲短暫的舒緩。
大案破了。絕密帳本交上去了。
鼎盛集團的末日已經進入倒計時。
原主受的那些委屈。那些被髒水潑滿全身的絕望。
他連本帶利。全討回來了。
街道的盡頭。
是一座高高的青石拱橋。
橋面被幾百年的腳步磨得溜光水滑。
橋下是潺潺流動的河水。
晨霧在橋洞間穿梭。像一層薄薄的白紗。
蘇晨走到拱橋的台階下。
停住腳步。
他抬起頭。看著橋面上。
白色的霧氣中。
一個清冷的身影。已經等在了橋頭。
她穿著一條沒有任何修飾的純白色棉麻長裙。
沒有化妝。長發隨意地披在肩頭。
海風和夜裡的寒氣,讓她的臉色顯得有些蒼白。
林清寒沒有拿那個笨重的單肩包。
手裡提著兩個還在冒著熱氣的透明塑膠袋。
裡面裝著剛出鍋的生煎包和兩杯熱豆漿。
她沒有上那輛逃難般的大巴車。
她站在這裡。
橋下的流水聲輕柔。
聽到腳步聲。
林清寒轉過頭。
清冷的眼眸穿過薄霧。落在蘇晨的身上。
沒有劇組。沒有鏡頭。沒有血腥味。
只有古鎮清晨的煙火氣。和剛剛亮起的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