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黃的紙頁。
黑色鋼筆字跡有些洇水。
蘇晨的視線死死釘在那一行行數字上。
呼吸停了。
捏著牛皮紙封面的手指,骨節凸起。
皮下的青筋一根根繃緊。泛出缺乏血色的蒼白。
指甲在紙張邊緣掐出一道深深的月牙印。
陳建國站在兩步外。
老刑警的直覺告訴他,出事了。
他大步跨過去。戰術靴踩著大理石地磚的碎玻璃。
發出嘎吱的悶響。
「怎麼了?」
陳建國湊過頭。
帶有菸草味的粗重呼吸,噴在筆記本的邊緣。
他順著蘇晨的視線往下看。
只看了一眼。
老刑警倒吸了一口涼氣。
冷空氣直衝肺管。嗆得他喉嚨發癢。
他死死咬著牙,才沒讓自己咳出聲。
這根本不是什麼地方土財主的行賄帳本。
沒有鎮長。沒有縣長。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英文縮寫和天文數字。
是一本洗錢的流水明細。
2018年4月。青銅器六件。款項洗入瑞士銀行17號帳戶。
2020年9月。宋代瓷器十二件。折合美金六千萬。
每一筆帳的最後。
資金的最終流向。全部指向同一個海外母帳戶。
代號:鼎盛。
蘇晨看著這兩個字。
腦幹深處。原主殘留的那些破碎記憶,像玻璃碴子一樣瘋狂翻滾。
扎得神經生疼。
半年前。
星月傳媒的趙光明,不過是條亂咬人的惡狗。
真正把原主逼上絕路的。是趙光明背後的牽繩人。
就是這個鼎盛集團。
他們砸下天價資金,在一夜之間買通了全網八百個營銷號。
切斷了原主所有的發聲渠道。
偽造視頻。操縱水軍。
用鋪天蓋地的網絡暴力,硬生生溺死了一個清白的人。
原因很簡單。
原主在海島拍戲時,無意間推開的那扇門後。
坐著的不僅是趙光明。
還有鼎盛集團的海外高管。
他們在用劇組的道具箱,明目張胆地走私國寶和毒品。
所有的線索。
在這一刻。在這間發著藍光的地下室里。
嚴絲合縫地扣在了一起。
密室逃脫挖出的十年白骨。
是鼎盛集團旗下外包施工隊的滅口案。
落鷹村的貪腐村霸。
用截留的扶貧款,給鼎盛的地下錢莊提供著源源不斷的現金流。
海島上那些全副武裝的僱傭兵。
是鼎盛集團養在東南亞的私人武裝。
而眼前這個嚇癱在尿泊里的烏衣古鎮首富李富。
他根本不是什麼古董大亨。
他只是鼎盛集團養在江南水鄉的一條狗。
一個負責把假文物做舊,用來對沖海外黑錢的工具人。
一張遮天蔽日的資本巨網。
籠罩了整個南城。
現在。這張網的陣眼,赤裸裸地擺在了蘇晨手裡。
「媽的。」
陳建國罵了一句髒話。
聲音發顫。
他一把合上那本黑色的牛皮帳本。
動作很大。帶起一陣發霉的紙張灰塵。
「這案子捅破天了。」
老刑警從戰術背心的口袋裡,扯出一個透明的物證袋。
雙手撐開袋口。
「裝進去。快。」
蘇晨鬆開手。
帳本落進物證袋。
陳建國撕下紅色封條。死死封住袋口。
他在封口處按上自己的指紋。
「從現在起。這東西列為省廳絕密。」
陳建國把物證袋塞進貼身的防彈衣夾層。拉上拉鏈。
林清寒走上前。
白襯衫的下擺蹭著展櫃的灰。
她沒有問帳本里寫了什麼。
但她看到了那個「鼎盛」的抬頭。
她在娛樂圈摸爬滾打這麼多年。
太清楚這尊龐然大物代表著什麼。
控制著半個亞洲的文娛產業和院線發行。
黑白兩道通吃。
林清寒垂下眼帘。
清冷的目光變得危險。透著一股玉石俱焚的冷意。
她把盲拍的備用手機塞進單肩包里。
拉鏈拉死。
「出去說。」她壓低聲音。
地下室里。
魯米諾試劑的藍光開始變暗。
特警們正在把李富和保鏢往外押送。
蘇晨站在原地。
手背上的血痂有些發癢。
他沒有去撓。
胸腔里呼出一口長長的廢氣。
命運的齒輪。
在經歷了一個月的瘋狂轉動後。
終於發出一聲沉悶的卡扣聲。完成了最終的閉環。
所有的支線任務。
所有的追殺和陷害。
全部匯聚到了這一個終極目標身上。
蘇晨轉過身。
軍用膠底鞋踩在碎玻璃上。
一步步走向那扇被高爆炸藥轟開的合金大門。
大門外。
是通往地面的石階。
黎明前的夜空,透著一股沉悶的深藍色。
幾顆冷星掛在天邊。
海風順著通道灌進來。
吹散了地下室里的血腥味和除臭劑的酸味。
蘇晨站在台階最下方。
抬起頭。
看著四方天井外的夜空。
他扯動發乾的嘴皮。
露出兩排森白的牙齒。
扯出一個帶著濃烈血腥味的冷笑。
「終極老怪。」
蘇晨看著黑夜。聲音低沉。
字字如刀。
「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