須彌山的輪廓在混沌中若隱若現。
這座位於西方荒蕪之地的古老山脈,此刻已被一層暗紅色的魔雲籠罩得嚴嚴實實。
魔雲翻湧如潮,其中隱約可見無數猙獰的面孔在扭曲、哀嚎、咆哮——那是三族戰場上死去的生靈怨氣,被誅仙陣圖強行拘來,化為大陣的養料。
整座須彌山像是被泡在血水之中,連山石都染上了暗沉的鏽色。
四道流光自東方而來,落在須彌山前。
鴻鈞收了遁光,灰布道袍在魔風中獵獵作響。
他抬頭望向須彌山頂,那裡魔氣最濃,濃到幾乎要凝成實質,將天穹都壓得低了三分。
五行、陰陽、造化三位老祖各自落在他身後,面色凝重。
「羅睺道友。」鴻鈞開口,聲音不大,卻穿透了層層魔雲,穩穩地送進了須彌山深處,「鴻鈞來訪。」
短暫的沉默後,魔雲從中間裂開一道縫隙,像是有人用手撥開了一層血色的紗幔。
縫隙盡頭,須彌山頂,一塊平整的巨石上,擺著一張圓桌,五把石凳。桌面是粗糲的山石削成的,邊緣還帶著劍痕,顯然是方才隨手劈出來的。
桌上擺著一壺茶,五隻陶杯,熱氣裊裊升起。
羅睺就坐在其中一把石凳上。
他沒有穿戰甲,沒有執兵刃,依舊是那身黑袍,神態從容得像是請老友來喝茶敘舊。
弒神槍斜倚在石桌旁,槍身上的裂痕還在隱隱滲著暗紅色的魔光。
十二品滅世黑蓮在他腳下緩緩旋轉,每一片蓮瓣上都流轉著毀滅氣息的道紋。
誅仙四劍懸於須彌山四方,劍氣吞吐不定,將整座山籠罩在劍陣之中。
「來都來了,站那兒做什麼?」羅睺拿起茶壺,往五隻杯子裡依次斟滿,動作不緊不慢,「茶剛泡好,趁熱。」
鴻鈞看了他一眼,邁步走上山頂。他沒有去碰腰間的盤古幡,也沒有祭出十二品金蓮。
他就像往常去紫霄宮做客一樣,走到圓桌前,在羅睺對面坐了下來。
五行老祖、陰陽老祖、造化老祖三人對視一眼,也各自落座。
五把石凳,五隻陶杯,五個人。
山頂上魔雲翻湧,劍陣嗡鳴,殺機四伏。
可圓桌旁的五個人,卻像是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回到了混沌未開、天地未分的時候。
羅睺率先端起茶杯,仰頭灌了一口,拿袖子一抹嘴:「嘗嘗。西方之地沒什麼好茶,湊合喝。」
鴻鈞端起茶杯,啜了一口。茶味苦澀,入口還有一股淡淡的魔氣,尋常修士喝一口怕是就要被魔氣侵蝕道基。
他也不在意,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尚可。」
羅睺嗤笑一聲:「你就嘴硬吧。當年在混沌里你就這樣——明明喝不慣我釀的酒,非要說尚可。」
「你的酒確實難喝。」鴻鈞說。
桌上靜了一瞬,然後不知是誰先笑了一聲,幾個人都笑了起來。
連羅睺都笑了,笑得魔氣都在抖。
五行老祖端著茶杯,搖了搖頭:「說起來,當年在混沌里,咱們這些人也算是一起活過來的。誰能想到今天……」
他沒有說完。可所有人都知道他要說什麼。誰能想到今天,要在這裡分出生死。
「活下來?」羅睺冷笑一聲,手指敲了敲桌面。
「混沌三千魔神,活下來的有幾個?盤古一斧子下去,砍死了一大半。剩下的不是躲起來就是逃走了,最後能在洪荒站在這兒的,也就咱們幾個了。」
他偏過頭,看向鴻鈞,嘴角掛著一絲促狹的笑:
「要說苟命的本事,鴻鈞老兒排第二,沒人敢排第一。當年盤古追著時辰他們砍的時候,你在哪兒來著?」
鴻鈞端著茶杯的手頓了頓。
陰陽老祖笑出了聲:「我記得,我記得!當時盤古和揚眉老祖交手,一斧子下去,揚眉當場沒了。
鴻鈞本來在旁邊看熱鬧,結果被開天斧的餘波一掃,嚇得轉身就跑,頭都沒回!」
「不是頭都沒回。」造化老祖難得插了一句嘴,神色一本正經。
「回了。跑出去幾萬里之後回頭看了一眼,跑得更快了。」
桌上哄堂大笑。五行老祖笑得直拍桌子,陰陽老祖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連一向穩重的造化老祖都嘴角微揚。
羅睺更是笑得前仰後合,拍著鴻鈞的肩膀,把石桌拍得砰砰響。
「鴻鈞老兒,你也有今天!當年你跑得比誰都快,現在倒好,成仙道魁首了!」
鴻鈞端著茶杯,面無表情,等他們笑夠了,才慢悠悠地說了一句:
「揚眉的空間大道,確實厲害。他那手空間挪移,我到現在都沒完全參透。」
「參透什麼參透!」羅睺大手一揮,「你就是怕死!」
「怕死有什麼不對?」鴻鈞反問,語氣平淡。
「不怕死,我活得到今天?不怕死,你當年也活不到現在。」
羅睺的笑容微微一滯。
鴻鈞放下茶杯,看著他:「當年你說想跟盤古碰碰,說自己也是混沌頂尖的魔神,憑什麼不能和盤古掰掰手腕。」
桌上的笑聲漸漸小了下來。五行、陰陽、造化三人也都放下了茶杯,看向羅睺。
那段往事,他們都知道,可從來沒人當面提起過。
羅睺沉默了片刻,然後哼了一聲,端起茶杯又灌了一口。
「碰了。」他說,「沒碰過。一斧子的事。」
他的語氣很輕描淡寫,可握茶杯的手指節微微發白。
那不是憤怒,是不甘。混沌三千魔神之中,他是最頂尖的那一批——力之魔神盤古、時間魔神時辰、空間魔神揚眉、殺伐魔神羅睺。
他們是同一個層次的存在。可盤古走出那一步之後,一切都變了。
「行了。」羅睺將茶杯重重頓在桌上,打斷了眾人的思緒,「陳年舊事,不提了。」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桌旁四人,最後落在鴻鈞身上。
「說說正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