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之上,畫面繼續流轉。
魔雲散盡,天雷停歇。鴻鈞帶著三位道友的遺物離開了西方,三族的王者也各自帶著殘存的族人退出了洪荒舞台。
須彌山安靜了下來——安靜得像一座墳墓。
接引和准提從洞府中走了出來。
兩人站在須彌山腳下,看著眼前這片面目全非的大地,久久沒有說話。
准提的眼眶紅了——他本是先天靈根化形,對土地的感知遠比尋常修士敏銳。
他能感受到腳下這片大地的痛苦:靈脈斷裂之後殘留的靈力餘燼還在土壤深處垂死掙扎,像是被斬斷了根的大樹,枯枝還在風中徒勞地晃動。
每一寸土壤都在發出無聲的哀嚎,那哀嚎順著他的腳底鑽進經脈,疼得他渾身發抖。
「師兄……」他的聲音在發抖,眼眶通紅,「我們的家……沒了。」
接引沒有回答。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裡,瘦高的身形在焦土的映襯下顯得更加單薄。
他的手在袖中攥成了拳頭,指甲嵌進掌心,滲出血來,可他的臉上依舊是那副悽苦而沉默的表情。
半晌之後,他開口了,聲音沙啞而低沉,像是從嗓子眼裡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來的。
「師弟。」
「嗯。」
「我們以後怎麼辦?」
准提愣住了。他從來沒見過師兄這個樣子。
接引一直是他的主心骨——從他們化形以來,無論遇到什麼困難,接引總是能想出辦法。可今天,接引問他:我們以後怎麼辦?
准提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看著腳下這片焦土,看著遠處崩塌的群山,看著天空中最後一絲靈氣的餘燼消散在風中。
然後他忽然彎下腰,從地上撿起了一株枯死的靈草。
那株靈草已經焦黑如炭,可它的根系還死死地抓著土壤,像是死也不肯鬆手。
准提看著那株枯草,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這片大地說話。
「那就重修吧。」
接引轉頭看向他。
「靈脈斷了,可以重新接。山塌了,可以重新壘。靈氣散了,可以從別處引。」
准提將那株枯草小心翼翼地放進袖中,抬頭看向接引,眼眶還紅著,可眼神已經不抖了,「我們還活著。活著,就能重來。」
接引沉默了很久。然後他點了點頭。沒有豪言壯語,沒有熱血沸騰。
只是兩個失去家園的道人,在一片焦土之上,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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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之下,無數散修動容。
他們見過太多失去一切的人——龍漢大劫之後,洪荒遍地都是流離失所的散修。
大多數人的選擇是逃,逃到東方去,逃到富饒的地方去,逃到還能活下去的地方去。
可這兩個道人沒有逃。他們的家被炸成了廢墟,他們卻彎下腰,從廢墟里撿起了一株枯死的靈草。
畫面一轉。
三千年。
鴻鈞道祖給了洪荒三千年——三千年後紫霄宮講道,有緣者皆可來聽。
這三千年,是洪荒最後的準備時間。而對於接引和准提來說,這三千年是他們人生中最艱難的三千年。
天幕的畫面如流水般閃過。
接引和准提開始修復西方靈脈。這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
他們沒有混元金仙的修為,沒有先天至寶的加持,甚至連一件像樣的先天靈寶都沒有。
他們能用的只有自己的雙手和那一身太乙金仙的修為。
他們跪在焦土上,用手一寸一寸地疏通地脈,將斷裂的靈脈重新接上,將散逸的靈氣重新聚攏。
靈脈斷裂得太徹底了,有時候他們花百年時間好不容易疏通了一條,結果一場混沌風暴刮過來,又把靈脈震斷了。
接引跪在那條再次斷裂的靈脈前,默默坐了一整天。
准提站在他身後,一句話都沒有說。第二天早上,接引站起來,繼續挖。
他們的修為在這三千年裡幾乎沒有大的突破。
不是天賦不行,是沒有資源。西方的靈氣太稀薄了,勉強夠維持日常修煉,想要突破那是痴人說夢。
可他們也不是沒有收穫——每一次修復靈脈,大道便會降下一絲微薄的功德。
那是天道對修復天地之人的嘉獎,雖然遠不足以成聖,卻足以讓他們的根基一點一點地夯實。
他們還去東方尋找靈根。這是更艱難的事。
西方已經寸草不生,只能從東方引種。可東方靈根都有主——好的被其他大能占了,次一等的也被散修們分了。
接引和准提雖然是太乙金仙,在西方可以稱王稱霸,放到東方卻什麼都不是。最多就是個中上游水平。
他們去東方求靈根,被門房擋在門外,連正殿的門檻都沒能邁進去。
童子斜眼看著他們,冷聲說「西方的蠻夷也配求靈根」。
准提氣得渾身發抖,卻被接引拉住了手腕。
「走吧。」接引說,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下一家。」
他們走了一家又一家,被拒絕了一次又一次。
有一次准提為了從一處廢棄的陣法里挖出幾株殘存的下品靈根,差點被裡面的禁制絞碎元神。
接引把他從裡面拖出來的時候,准提渾身是血,懷裡卻死死護著那幾株靈根,臉上帶著笑。
接引看著他那副模樣,沉默了很久,然後默默背起他,往西方走去。
他們終於在西方種下了第一批靈根。那些靈根品級低得可憐——大多是下品,偶爾有幾株中品,都是從邊角料里淘來的。
可當第一株靈根在西方焦土上紮下根、冒出第一片嫩綠的葉芽時,接引和准提蹲在那株靈根前,看了整整三天。
准提伸手摸了摸那片嫩葉,手指都在抖。不是傷心。是高興。
可困難遠不止於此。東方的修士看不起他們,連西方的散修也在陸陸續續地離開。
這片土地太貧瘠了,貧瘠到連散修都不願意待。
看著那些背井離鄉的身影,准提站在空蕩蕩的靈山上,攥緊了拳頭。
「師兄,他們都不願意留在西方。」
接引垂著眼帘:「西方苦,不怪他們。」
「那我們呢?」准提問,「我們留在這裡,圖什麼?」
接引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只是轉過身,繼續去疏通下一條靈脈。
三千年。從太乙金仙到大羅金仙,接引和准提勉強踏入大羅境界。
這點修為,在真正的天才面前不值一提——同輩的三清早在兩千年前就已大羅圓滿,女媧更是已經開始參悟造化大道的更高層次。
可接引和准提沒有師父指點,沒有靈丹妙藥,沒有洞天福地。他們只有一片廢墟和兩雙手。
三千年,他們走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