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之上的金光忽而一轉。
道魔之戰的餘韻尚在洪荒萬靈心頭激盪，鴻鈞證道的聖威猶在天地間迴蕩，三族退場的誓言還在風中未散。
可天幕的畫面卻在這時輕輕一翻，像是一卷竹簡翻到了下一頁，從紫霄宮的仙光中抽離，落向了另一片土地。
西方。
那片被魔血浸透、靈脈斷絕、山川崩碎的西方大地。
天幕之下，洪荒萬靈的目光順著畫面望去。
方才道魔大戰時，天幕曾掠過西方的景象——誅仙陣破，羅睺自爆靈脈，整片西方大地被炸得滿目瘡痍。
可那時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鴻鈞和羅睺身上，沒人仔細看過這片土地的模樣。
現在，天幕給了他們一個靜靜端詳的機會。
那是怎樣的一幅景象？大地龜裂，裂縫深不見底，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撕開的傷口，從須彌山腳下一直延伸到天邊。
曾經的山川變成了一堆堆碎石，河流早已乾涸，河床里只剩焦黑的淤泥。
靈脈斷絕之後，天地靈氣稀薄得幾乎感受不到，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枯寂氣息。
草木不生，鳥獸絕跡，連一朵雲都沒有。整個西方，像是一具被抽乾了血液的屍骸。
天幕的畫面在這片焦土上緩緩移動，最終落在了一座矮山的山腰上。
那裡有兩個道人。
一個高瘦，面色蠟黃，顴骨突出，眉間有一道深深的豎紋，像是常年皺眉留下的刻痕。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道袍，袖口已經磨出了毛邊，腰間繫著一根草繩，看上去就像個苦修的苦行僧。
他的眼神深沉而憂鬱，望向腳下這片焦土時，眼底藏著一絲化不開的悲意。
另一個則截然不同。他身形微胖，面如滿月，皮膚白淨，看上去倒有幾分富態。
一身青色道袍雖然也不算新，但至少整潔利落，袖口沒有毛邊，腰間系的是正經的絲絛。他的眼神比那高瘦道人明亮幾分，嘴角似乎天生微微上翹，即使不笑也帶三分笑意。
天幕之下，當即有人認出了二人。
「准提！接引！」有散修脫口而出，「是西方二聖！」
「原來這就是他們成聖前的樣子……」另一個老道捻著鬍鬚，若有所思。
「當年西方被羅睺毀了之後，他們就是這副模樣？」
更多的人則是沉默地看著天幕上那兩個狼狽的道人。
高瘦的那個面色悽苦，微胖的那個衣裳還算體面卻也不富裕，兩人的修為更是只有太乙金仙。
在龍鳳麒麟三族爭霸的年代，太乙金仙的修為倒也不算太低，可經歷了道魔之戰後，連混元金仙都隕落了三位，兩個太乙金仙算得了什麼？
天幕之上，一道聲音緩緩響起。不是鮮活而清脆的言語，而是一個成熟而深沉的聲音，帶著幾分沙啞，幾分疲憊，卻又蘊含著一股沉甸甸的分量。
「我是接引。這是我的師弟，准提。」
那聲音像是從遙遠的歲月深處傳來，穿過萬古洪荒，落在這片焦土之上。
接引道人沒有開口說話，可他的心聲卻隨著天幕的畫面，一字一句地傳入了洪荒萬靈的耳中。
「我兄弟二人，誕生在洪荒西方。師弟乃是十大先天極品靈根之一的七寶妙樹所化，根腳不凡。
我雖不如師弟，卻也是先天神聖之身，生來便有太乙道果。」
「論根腳，論出身，我兄弟二人雖不及三清那般尊貴——他們是盤古元神所化，生來便有開天功德在身——可也算得上洪荒之中有數的人物。」
「西方雖是偏遠之地，靈氣不如東方濃郁，物產不如東方豐饒，但終究是我們安身立命的故鄉。
這裡有山有水，有靈脈有洞府，也有修行之人。
我兄弟二人原本以為，守著這片土地，安安穩穩地修道，總有一天能證得大道。」
畫面隨著他的聲音緩緩流轉。那是西方曾經的樣子——山川起伏，雖不如東方那般雄奇壯麗，卻也自有一番蒼茫氣象。
靈脈雖少，卻也足夠滋養一方生靈。接引和准提的洞府就在須彌山不遠處的一座靈山之中，洞前有一株菩提樹，樹下有一方石台，兩人便在石台上打坐悟道。
日子清貧，卻也安寧。
可畫面驟然一變。
魔雲翻湧，劍陣遮天。羅睺的誅仙大陣在須彌山巔運轉，無窮的劫氣從三族戰場上被吸扯過來，如同無數條黑色的毒蛇在西方大地上遊走。
大地在顫抖，靈脈在哀鳴。然後——一聲天崩地裂的巨響。
所有的山川都在崩塌，所有的河流都在倒灌，所有的靈脈都在爆炸。
大地像一塊被砸碎的陶器，裂成無數碎片。靈氣從裂縫中瘋狂泄出，消散在天地之間，再也收不回來。
草木在一瞬間枯萎，鳥獸在奔逃中被魔氣吞噬，連天上的雲都被衝擊波撕成了碎絮。
接引的聲音繼續響起，平靜得近乎殘忍：「那場大戰之後，一切都變了。」
「羅睺摧毀了西方。」
天幕之下，一片死寂。
所有觀者都沉默了。他們早就知道西方貧瘠，早就知道西方二聖出身不如三清、行事風格也受人詬病。
可他們從未真正思考過——西方為什麼會貧瘠？西方二聖為什麼會變成後來那個樣子？
答案就在眼前。羅睺自爆靈脈，將整片西方大地炸成了廢墟。
不是他們不想富饒，是他們的家被人毀了。
不是他們天生就會算計、天生就「與西方有緣」——是他們的土地已經養不活任何一個修士，他們不渡人，西方就真的沒人了。
凌霄殿中，玉皇大帝昊天沉默地看著天幕。
他忽然想起封神之戰後，准提接引來天庭做客時的樣子——兩人笑容滿面，七寶妙樹霞光萬道，誰能想到他們曾經是這副模樣？
誰能想到他們的家被人炸成焦土，他們自己連件像樣的道袍都穿不起？
靈山之上，准提道人渾身一顫，瞪大了眼睛。
他身旁的接引道人雖然沒有說話，可握著念珠的手指卻微微發抖。他們看見天幕上的「自己」，就像看見了自己最不願回想的過往。
那些年，他們怎麼過來的？那些苦，那些白眼，那些屈辱——他們從不對外人說。
可天幕把他們最狼狽的樣子，赤裸裸地展現在整個洪荒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