昊天笑著擺了擺手，示意不必多禮，然後轉身去倒了茶。
「二位道友應該是西方來的吧？」
接引微微一怔：「道友如何知曉？」
「西方距離紫霄宮最遠，又遭受重創，靈脈斷絕，二位能走到這裡，不容易。」
昊天端著兩杯茶走了過來，將茶杯分別遞到兩人手中，語氣平常得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先喝口茶。風塵僕僕趕了這麼遠的路，口也該渴了。」
接引低頭看著手中的茶杯。茶水是溫熱的，碧綠的茶葉在杯中緩緩舒展，一縷清淡的茶香裊裊升起，鑽進他乾涸的鼻腔。
他端著茶杯的手微微發顫。他不是沒見過茶。
他見過無數靈茶——准提是七寶妙樹化形，對靈根靈植的感知遠超常人，自然也認得許多靈茶。
可那些靈茶都是別人的。他們去東方求取靈根時，也曾有宗門的門房端出茶水來招待客人——可那茶水不是給他們的，是給別的客人。他們只能站在門外，看著別人喝茶。
這是第一次有人主動給他倒茶。
不因為他的根腳，不因為他的修為，不因為他能帶來什麼利益。
只是因為他風塵僕僕趕了遠路，「口也該渴了」。
接引將茶杯端到嘴邊，輕輕呷了一口。茶水入喉，溫熱從喉嚨一直蔓延到胸口。
他忽然覺得鼻子有些酸澀，連忙低下頭，不讓別人看到自己的表情。
准提更藏不住情緒。他端著茶杯，眼眶已經紅了。
他想起這一路上的艱辛——被混沌亂流困住的日子，被凶獸追殺的狼狽，在東方宗門門口被拒之門外的無數次。
他以為自己早就不在乎了。可這杯茶的溫度，卻讓他忽然覺得——所有受過的苦，在這一刻，好像都值了。
「多謝道友。」准提的聲音有些發顫，把茶杯攥得緊緊的，像是怕被人搶走似的，「多謝……」
「謝什麼。」昊天笑道，「快去吧，講道快開始了。後排還有幾個位置，雖是遠了些，但總能聽清。」
兩人再次深深一拜，然後快步走向講道的大殿。
天幕的畫面在這一刻輕輕一轉。
紫霄宮的仙光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番景象——仍舊是西方大地，卻已不是當年那片焦土。
山巒重新披上了綠意，河流重新在山間蜿蜒，雖然靈氣依舊稀薄，雖然草木依舊矮小，可至少——這片土地開始有了生機。
那株准提從廢棄礦坑裡挖回來的下品靈根，已經長成了一株小樹，在微風中輕輕搖曳著枝葉。
一座簡樸的道觀矗立在須彌山腳下。道觀不大，只有三五間房，卻整潔乾淨。
院子裡種滿了靈根靈植，品級雖都不高，卻長得鬱鬱蔥蔥。
天幕之上，兩個身影盤坐在道觀的庭院中。
一個是接引，一個是准提。可他們已不是當年那兩個風塵僕僕的道人了。
接引周身佛光流轉，面色不再悽苦，而是一種安詳而慈悲的平和。准提面如滿月，身後七寶妙樹的虛影若隱若現，霞光萬道。
兩人身上都散發著聖人獨有的浩瀚道韻——接引聖人，准提佛母。
天幕之下的洪荒萬靈同時屏住了呼吸。這是聖人。那個世界的西方二聖，也已經證道混元了。
靈山之上，准提道人渾身一震。他死死盯著天幕上那個周身佛光流轉、面色平和的「自己」，喉結上下滾動，卻說不出一個字。
他身旁的接引道人緩緩閉上了眼睛，嘴唇翕動，無聲地誦著經文，可握著念珠的手指卻微微發顫。
天幕上，接引聖人開口了。他的聲音依舊是那般沙啞，卻少了幾分當年的悽苦，多了幾分歲月的沉澱。
「師弟。」
「嗯？」准提聖人應了一聲，眼睛卻沒有睜開，依舊盤坐在蒲團上。
「大天尊要征伐第七十四域，此次征伐規模不小，混沌那邊的布置頗費周章。」
接引聖人緩緩說道，「你我兄弟二人，須得全力支持。」
准提聖人睜開眼，嘴角浮起一抹笑意。
「那還用說？師兄，我們何時不曾全力支持過大天尊？」
接引聖人也笑了。那張曾經悽苦的瘦臉上，笑容很淡，卻很深。
他沒有再說話。他只是伸出手，准提也伸出手，兩隻手掌輕輕拍在一起，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然後兩人同時起身，佛光與七彩寶光交織在一起，化作一道長虹，掠過須彌山上空，直奔混沌深處的戰場。
畫面停住，接引聖人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不是對師弟，而是對自己——像是回憶，像是感慨，又像是對那段歲月的總結。
「師弟，我們這一生，吃過無數靈果，喝過無數道茶。成聖之後，什麼奇珍異果沒嘗過？什麼極品仙茶沒品過？
可說來也怪——我始終找不到當年那兩杯熱茶的味道了。」
准提聖人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我也找不到。」
「那兩杯茶，不過是紫霄宮裡最尋常不過的待客茶。可它不一樣。」
「是啊。」准提的聲音難得地認真起來，「不一樣。」
畫面緩緩流轉，天幕之上出現了一個畫面——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紫霄宮中，一個身穿玄色道袍的少年，站在門口，手裡端著兩杯茶，遞給兩個風塵僕僕的道人。
少年的臉被殿內的仙光照亮，笑容溫和而坦然。
天幕之下，一片寂靜。
那些曾經嘲笑過西方二聖「沒臉沒皮」的修士，忽然發現自己笑不出來了。
那些曾經鄙夷他們「到處挖牆腳」的截教闡教弟子，忽然覺得臉上有些發燙。
他們從來沒有想過——這兩個人，是從怎樣的廢墟里爬出來的。
他們只看到了西方二聖在封神之戰中的算計，卻不知道支撐那些算計的，是一個曾經被炸成焦土的家園和兩個跪在焦土上種樹的道人。
他們只看到了西方二聖「與西方有緣」的貪婪，卻不知道那片土地上長出的每一株靈根，都是這兩個人用手從廢墟里刨出來的。
玉虛宮中，元始天尊沉默不語。他曾經最看不起的就是准提接引——出身不高，行事又不體面，到處渡人，挖闡教的牆角。
可現在他看著天幕上那些畫面，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如果他的玉虛宮被人炸成廢墟，如果他精心培育的靈根一夜之間全部枯死，如果他從最底層爬起來、受盡白眼卻依然不肯放棄——他會比准提接引做得更好嗎？
碧游宮中，通天教主看著天幕上接引和准提在紫霄宮門口被接進去的畫面，忽然輕輕哼了一聲，嘴角卻微微上揚。
他自己就是有教無類的聖人，收徒從來不看根腳，截教萬仙之中出身低微的占了大多數。
所以他從一開始就不怎麼反感西方二聖——至少這兩個人是真的在為西方拼命。
只不過他沒想到的是，另一個世界裡，給准提接引開門的那個人，居然是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