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霄宮中,鴻鈞道祖沉默地看著天幕。
他看著那兩個風塵僕僕的道人被昊天從門外迎進紫霄宮,看著昊天給他們倒茶,看著他們捧著茶杯雙手顫抖的模樣。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封神之戰後,准提接引來紫霄宮覲見,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按規矩賜了座,按規矩賜了茶。
准提端起茶杯時,手是穩的。接引接過茶杯時,表情是平靜的。他當時沒覺得有什麼不妥。
現在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那杯茶,他賜的是聖人的威儀。
而另一個昊天倒的那杯茶,給的是真心。這不一樣。
天幕之上,畫面切回紫霄宮。
第一次講道已經結束了。三千客陸陸續續地離開,紫霄宮中恢復了往日的安靜。
殿內只剩下鴻鈞和昊天兩人。窗外的混沌依舊翻湧不息,仙光透過窗欞落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鴻鈞坐在蒲團上,昊天站在他面前。
「昊天。」鴻鈞開口了。他的語氣平淡,可眼中卻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探究,「為師想問你一件事。」
「師父請問。」
「第一次講道那日,你為何要給接引、准提二人開門?」
昊天似乎早就料到師父會問這個問題。
他沒有猶豫,直接開口回答,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不錯。
「弟子那日在門口,看到那兩個道人風塵僕僕的樣子,便想起了自己。」
「想起自己?」鴻鈞微微挑眉。
「弟子也是一塊頑石。若不是師父點化,弟子也沒有今天。弟子知道那種感覺——拼盡全力趕到了,卻被擋在門外,是什麼滋味。」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師父,「如今西方遭受重創,他們二人千辛萬苦才到紫霄宮,若是被拒之門外,豈不可惜?」
鴻鈞沒有說話,只是示意他繼續。
昊天微微低下頭,像是在整理思緒。片刻後,他重新抬起頭,目光清亮而坦然。
「弟子還看到,他們搶蒲團時——」
「搶蒲團?」鴻鈞眉頭微動。紫霄宮講道,三千客爭座,前排的六個蒲團自然是爭搶最激烈的位置。
三清和女媧各占其一,剩下兩個蒲團引發了不小的風波。
接引和准提本來坐在後排,可他們硬是擠到了前面,與鯤鵬老祖等人發生了爭執。
「那可不是什麼體面的舉動。」鴻鈞說。
「是。」昊天點頭。
「弟子也看見了。他們的確不體面——甚至可以說是沒臉沒皮。
被其他人嘲諷,被鯤鵬斥罵,被眾人看不起,可他們還是死死占著那兩個蒲團,死活不肯讓。」
鴻鈞看著昊天:「那你為何還幫他們?」
「因為弟子看到,他們搶蒲團時,眼裡沒有貪婪。」
昊天的聲音平靜而篤定,「別人搶蒲團,是為了自己的道途。
他們搶蒲團,是為了西方的生靈。他們占著那兩個蒲團,被人指著鼻子罵的時候,准提的眼睛裡沒有憤怒,只有不肯退讓的倔強。
接引的眼睛裡沒有怨毒,只有沉甸甸的不舍——那個蒲團,對他來說不是面子,是西方的一株靈根、一條靈脈、一個族人活下去的希望。」
他抬起頭,迎上師父的目光。
「弟子就想——兩個人心中究竟有多大的志向,才能忍受這般的屈辱?」
紫霄宮中安靜了很久。
鴻鈞看著昊天,昊天也看著鴻鈞。窗外的混沌亂流不知何時平息了幾分,殿內的仙光似乎也亮了幾分。
然後鴻鈞笑了。
不是仰天大笑,不是得意地笑。而是欣慰。
是那種——我教出來的孩子,果然沒有讓我失望——的欣慰。
他伸出手,在昊天的頭上輕輕拍了一下,就像當年在混沌中點化那顆頑石時一樣。
「善。」他說。
畫面漸漸淡去,天幕之上的金光緩緩收斂。
可天幕之下的洪荒萬靈,卻久久無法平靜。
准提道人站在靈山之上,仰頭望著天幕上那個被昊天門打開的紫霄宮大門,望著那兩個風塵僕僕的道人捧著茶杯雙手顫抖的畫面,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
他偏過頭,不想讓旁邊的弟子看到自己的表情。他是聖人。聖人不該哭。
可他忽然很想喝一杯茶。
一杯溫熱的、普普通通的茶。
他身旁的接引道人依舊沉默著,只是手中的念珠轉得更慢了。半晌,他低聲開口。
「師弟。」
「嗯?」
「我們欠那個世界的昊天一杯茶。」
准提沉默了很久,然後輕輕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