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裡安靜了一瞬。通天教主收起了嬉皮笑臉，元始天尊微微點頭，老子重新闔上了眼睛。
后土放下手裡的輪迴果，女媧將五彩石收回袖中。
昊天放下茶盞，目光掃過在場眾人，最後落在接引和准提身上。
「我當時想的，確實是這樣。」他說，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當時羅睺前輩做的事，確實過了些。西方大地被誅仙陣自爆炸成焦土，靈脈一條不剩。
你們兩個從太乙金仙一路修到大羅，還要同時修復靈脈、栽種靈根、橫穿混沌來紫霄宮聽道，換了我，未必比你們做得更好。」
他端起茶盞，對準提接引微微舉杯。
「不過那些苦難，不都已經過去了嗎？」
接引和准提同時雙手合十，深深一禮。
准提抬起頭時，眼眶又有些發紅，但嘴角是笑著的。
然後八個人都笑了。老子的嘴角微微上揚，元始難得地露出了一絲笑意，通天笑得最響，女媧掩唇輕笑，后土笑得眼睛都彎成了月牙，接引的笑很淡卻很真，准提的笑帶著一絲不好意思卻也不躲閃。
笑聲在偏殿裡迴蕩，順著窗欞飄出殿外，驚起了殿角幾隻打盹的仙鶴。
可若有人在這一刻仔細觀察——
之前當元始天尊說出「天后」二字時，后土和女媧的表情，都出現了極其細微的變化。
后土正往嘴裡送輪迴果的手微微一頓。那一頓短得幾乎不可察覺，旋即便恢復如常，果子送進了嘴裡，咀嚼，咽下，表情如常。
可那一瞬間，她的眼神有一絲游離——像是被「天后」那兩個字輕輕刺了一下。但那種感覺太輕微了，輕到她自己都沒有注意到。
她只是覺得心裡忽然空了一瞬，像是有一陣風吹過某個空曠的角落，還沒等她回頭去看，風已經停了。
女媧的反應更隱蔽。她正轉著五彩石的手指停了一個剎那，嘴角的笑意沒有消失，可笑意底下的某種東西忽然凝滯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五彩石，仿佛忽然對這塊石頭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那一瞬之後，她重新抬起頭，笑容依舊，和眾人一起笑著。
兩人都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變化。她們甚至不知道方才那一瞬發生了什麼。
只是「天后」兩個字從元始天尊口中說出時，她們的道心同時泛起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漣漪。
像是有人在平靜的湖面上丟了一顆石子，漣漪很輕，輕到連丟石子的人都不知道。
元始天尊沒有注意到。他正端著茶盞，目視前方，神色如常。
通天教主沒有注意到。他正拍著桌子嘲笑准提接引，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老子沒有注意到。他闔著眼，沉浸在自己的太清道境中。
接引和准提更不可能注意到。他們正沉浸在感激和感慨之中。
昊天也沒有注意到。他端著茶盞，正看著滿殿的家人，目光溫和而滿足。
但是究竟是沒注意到，還是不敢注意到，沒人知道。
八個人，七聖加上一位大天尊，誰都刻意的沒有發現那個微妙的瞬間。
可天穹之上的那道光幕，卻將這一切忠實地記錄了下來。
在那個即將降下天幕的世界裡，洪荒萬靈將看到這一幕，
看到這群高高在上的聖人和大天尊，也曾經有過狼狽的過往、窘迫的回憶。
看到准提接引當年的不易，也看到他們對昊天那份發自內心的感恩。
看到元始天尊口中的「天后」，也看到后土和女媧那一閃而逝的、連她們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異樣。
而此刻，偏殿裡的笑聲還在繼續。
通天教主終於笑夠了，端起茶盞灌了一口，往椅背上重重一靠，滿足地嘆了口氣：
「痛快。准提接引，你們也別覺得我笑你們——說真的，當年你們能在那種境地下扛過來，還能一路走到今天，我通天佩服的人不多，你們算兩個。」
准提雙手合十，笑道：「通天教主謬讚了。比起教主率領截教萬仙征伐諸天的威風，我們兄弟這點本事不值一提。」
「少來這套！」通天大手一揮，「我就是個莽夫，你們是真正從泥潭裡爬出來的。不一樣的。」
接引微微一笑，沒有接話。他轉頭看向昊天，目光深沉而平和。
「大天尊，方才天幕上那些畫面，我看了之後，只有一個念頭。」
「什麼念頭？」昊天問。
「那兩杯茶的味道，我找了幾十萬年，都沒有找到過。」
接引的聲音沙啞而緩慢，「今天在天幕上重新看到那一幕，我忽然明白了——不是茶不一樣。是時候不一樣了。」
偏殿裡安靜了下來。沒有人笑，沒有人插嘴。連通天教主都放下了茶盞。
「那時候我們什麼都沒有。所以一杯茶，就是全部。」接引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盞，低頭看著杯中碧綠的茶湯。
「現在我們什麼都有了。可我還是很慶幸——慶幸當年那個在紫霄宮門口給我們開門的少年，如今就坐在我們面前，還是我們的兄弟。」
他把茶盞舉起來，對準昊天。
「大天尊，這杯茶，我們兄弟敬你。」
准提也端起茶盞，眼眶微紅，笑容卻是前所未有的明朗。
「敬大天尊。」
昊天沉默了一瞬，然後笑了。他舉起自己的茶盞，與接引、准提輕輕一碰。
清脆的碰瓷聲在偏殿裡響起，像是萬古歲月中最簡單也最溫暖的音符。
「敬西方。」昊天說，「敬你們。」
三人同時飲盡杯中茶。
通天教主看著這一幕，難得沒有打趣。他只是拿起自己的茶盞，也舉了起來。
「來來來，一起敬一起敬！敬西方，敬准提接引，敬大天尊——敬咱們這一大家子兄弟姐妹！」
八隻茶盞碰在一起，清脆的響聲連成一片。窗外天光正好，殿內笑聲朗朗。
至於方才那一閃而逝的微妙漣漪，早已被淹沒在滿堂的歡聲笑語之中。
無人察覺。
也無人知道，那一點微不足道的漣漪，將會在未來的某一天，在這個洪荒最意想不到的時刻，泛起怎樣驚天動地的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