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之上，金光流轉不息。
上一輪畫面中，少年昊天在紫霄宮門口給接引准提開門倒茶的場景，如同一幅定格的古畫，久久地懸在洪荒萬靈眼前。
那杯茶的溫度似乎穿透了天幕，讓許多修士不自覺地舔了舔嘴唇——仿佛自己也渴了，仿佛那杯茶也有自己的一杯。
凌霄殿中，玉皇大帝昊天端坐龍椅之上，久久無言。
他看著天幕上那個身穿玄色道袍的少年，看著那扇被重新推開的大門，看著那兩個風塵僕僕的道人捧著茶杯雙手顫抖的模樣，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認得那一幕。
不是因為他經歷過，而是因為他差點錯過了。
那一年，他也是紫霄宮門口的道童。鴻鈞道祖第一次講道，洪荒三千客從四面八方趕來，三清、女媧、東皇太一、帝俊、鎮元子、紅雲、鯤鵬、冥河……
哪一個不是赫赫有名的大能？哪一個不是根腳深厚、修為高絕的先天神聖？
可有誰會多看西方那兩個窮酸道人一眼？
他記得自己當時站在門口，和瑤池一左一右，準備關門。
時辰快到了，該來的都來了。那兩個人影跌跌撞撞地從混沌中衝出來時，他第一反應不是同情，而是皺眉——怎麼又來兩個？
不知道時辰快到了嗎？穿得破破爛爛的，西方的修士就是這般邋遢？
他當時的手已經按在門環上了。
是老爺在殿內傳音了一句：「讓他們進來。」
他這才鬆了手。
從頭到尾，他沒有對那兩個人說過一句話，更遑論倒茶。
他甚至沒有正眼看過他們，兩個西方散修，有什麼值得多看一眼的？
三清是盤古正宗，女媧是先天神聖，東皇太一和帝俊是妖族之主，鎮元子是地仙之祖，紅雲是福德之仙，鯤鵬是北冥之霸，冥河是血海之主。哪一個不比那兩個西方道人強？
可天幕上的畫面告訴他，在另一個世界，那個和他同名同源的少年，不僅主動推開了門，還端了茶，還笑著說了一句「二位道友應該是西方來的吧」。
他看出來了那個自己看出那兩個人不容易，看出他們風塵僕僕趕了遠路。
看出西方遭受重創、他們能走到這裡有多難。然後他倒了那杯茶。
他忽然想起准提接引後來在封神之戰中的種種那些被三清鄙夷的算計，那些被東方修士嘲笑的「與西方有緣」。
他曾經也不屑過，覺得西方二聖行事不夠體面。
不是他們不體面。是他們從來就沒有過體面的資格。而他自己呢？他有過。
他是道祖座下童子，紫霄宮中修行，沒有人敢給他白眼，沒有人敢把他拒之門外。
他有資格體面——可他拿這份體面做了什麼？
王母娘娘站在他身旁，看著昊天沉默的側臉，欲言又止。
就在這時，天幕上的畫面繼續流轉。
紫霄宮中，講道即將開始。
那座被鴻鈞翻修過的道宮氣象萬千，雕樑畫棟之間流轉著先天道紋，每一根柱子上都刻滿了大道的痕跡。
殿內廣闊，三百六十五個蒲團依次排開，從殿心一直延伸到殿門。
蒲團上已坐滿了人——洪荒最頂尖的三千修士，歷經三千年跋涉，從四面八方匯聚於此。
最前排的六個蒲團最為醒目。那六個蒲團通體金色，道韻環繞，比其他所有蒲團都要寬大幾分，位置也正對著鴻鈞即將登上的主座。
第一個蒲團上坐著一個白髮老者，手持扁拐，面容清癯，雙目微闔，周身縈繞著太清道韻，正是三清之首老子。
第二個蒲團上，元始天尊正襟危坐。玉清仙光在他身後形成三朵祥雲，雲中各有異象流轉。
他神色端肅，目不斜視，仿佛殿中三千客都不在他眼中——不，不是不在眼中，而是他壓根不覺得那些人值得他多看一眼。
他是盤古元神所化的三清之一，根腳尊貴無比，在座之人有幾個能與他比肩？
第三個蒲團上，通天教主抱臂而坐。與元始天尊截然不同，他神態懶散，嘴角掛著一絲玩世不恭的笑意，正偏頭打量著殿中的各路修士。
看到有趣的人便多看幾眼，看到鯤鵬老祖縮在角落的樣子還笑了一聲。
第四個蒲團上，女媧娘娘端坐於造化之光中，神態柔和，目光沉靜。
她周身散發著淡淡的生機，那是造化大道的外顯——她本就是盤古精血所化，生來便與造化大道共鳴。
此刻她的修為雖不如三清那般深厚，卻自有一股獨特的道韻。
第五和第六個蒲團上，接引與准提並肩而坐。
他們身上還帶著混沌中趕路的風塵，道袍袖口的破洞還沒來得及補，眉宇間的疲憊還沒有完全消去。
可他們坐得筆直——比殿中絕大多數人都要直。
因為他們知道，這兩個蒲團是他們丟了臉面才占到的。
那些嘲諷的目光和低語，他們只當沒聽見。
六人修為各有高下。三清皆是大羅金仙后期，一身道行深厚無比，距離大羅圓滿也只是一步之遙。
女媧是大羅金仙中期，周身造化道韻流轉不息。
接引准提稍弱幾分，剛入大羅金仙初期，道基還算紮實，只是根基比之三清尚顯淺薄。
而在六蒲團之外，殿中還有更多面孔。
東皇太一和帝俊兄弟二人並肩而坐，一個霸氣外露如大日當空，一個深沉內斂如淵渟岳峙。
鎮元子手捧地書，面色平和，周身散發著大地般的厚重道韻。
紅雲老祖笑呵呵地坐在他旁邊，看上去人緣極好，不時有修士與他打招呼。
鯤鵬道人縮在角落裡，一雙鷹隼般的眸子冷冷地打量著周圍。
冥河老祖端坐角落，一襲血色道袍，面無表情。
還有十二道魁梧的身影格外引人注目——十二祖巫齊聚一堂，個個氣息兇悍如洪荒巨獸。
帝江身形虛幻如空間裂隙，句芒周身青木之氣翻湧，祝融與共工一火一水互相看不順眼地隔開了好幾個位置，后土安靜地坐在最邊上，手中捏著一團黃土，眼神好奇地打量著紫霄宮中的一切。
這是龍漢大劫之後，洪荒第一次如此大規模的盛會。
龍漢三族時期的大能——祖龍、元鳳、始麒麟——不是退隱鎮守混沌，就是隕落戰場。
三族爭霸打得太慘烈，無數強者凋零，無數道統斷絕。如今這三千客，幾乎已是洪荒僅存的精英。
他們修為普遍在大羅金仙上下。少數頂尖如三清已至大羅後期，大多數聽道客在大羅初期上下徘徊。
這已極為不易——龍漢大劫之前，洪荒的修煉體系尚未成形，大羅金仙便已是頂尖戰力。
鴻鈞此番講道，便是要將洪荒的修煉體系推上一個新的台階。
殿中忽然安靜下來。
一道浩瀚如淵的聖威從殿後瀰漫而出，將整個紫霄宮籠罩其中。那威壓並不沉重，卻無處不在，像是在每個人心頭輕輕按了一下——讓你知道，他來了。
鴻鈞從殿後緩步走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