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不是當年那個穿著灰布道袍在混沌中漫步的老道人了。
證道成聖之後,鴻鈞的氣度渾然一變——依舊鬚髮皆白,面容清癯,可周身流轉的聖人之威如同實質,每一步踏出都伴隨著天道法則的微微共鳴。
他身穿一件太極道袍,手持拂塵,頭上懸著一道殘缺卻依舊光芒萬丈的造化玉碟。
兩個少年侍奉左右。左邊是昊天,身穿玄色道袍,面容清秀,眼神沉靜,大羅金仙中期的修為毫不掩飾。與三清女媧相比也不遑多讓。
右邊是瑤池,一襲素色長裙,氣質溫婉,修為雖不如昊天那般耀眼,卻也已快要踏入大羅之境。
紫霄宮中響起了低低的議論聲。
「那兩個道童……也是大羅金仙?」
「左邊那個少年,修為竟不比三清差多少!」
「道祖座下,果然非凡……」
三清的目光同時落在昊天身上。老子睜開了一直微闔的雙眼,元始天尊端肅的臉上閃過一絲詫異,通天教主則是直直地盯著昊天,眉頭微微挑起。
他們三人是盤古正宗,根腳無雙,修煉到大羅後期理所應當。
可這個少年,一個道童竟然也是大羅中期?他是什麼根腳?什麼來歷?
女媧也微微側目,造化之光明滅了一瞬。
接引和准提更是瞪大了眼睛。認出了那個少年——方才在門口給他們開門倒茶的,就是他!
他竟然是道祖身邊的道童?
鴻鈞在主座上落座。昊天與瑤池侍奉左右,一個垂手靜立,一個手捧拂塵。
「座次已定。」鴻鈞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進每個人的耳中。
「今日所定之序,便是日後之序。未經許可,不得更改。」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在最前排的六個蒲團上微微停留了一瞬,然後收回來。
「此次講道共計三千年,分為三次。第一次講道在今日,第二次在萬年後,第三次在又一個萬年後。三千年後,第一次講道結束。有緣者可留下繼續聽講,無緣者可自行離去。」
殿中安靜了一息。
然後三千客齊齊起身,向鴻鈞稽首行禮。
「聖人慈悲!」
聲音如潮水般在紫霄宮中迴蕩。三千大羅修士同時行禮的場面,即便是在聖人的道場之中,也足以讓天地變色。
可鴻鈞只是微微頷首,拂塵輕揮。
「都坐下。」
三千客重新落座。殿中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主座上的那位老道人身上。
「第一次講道,講大羅金仙之道。」鴻鈞開口了,聲音平淡如水,卻字字如鍾,敲在每個人的道心之上,「大羅者,超脫三界,跳出五行,不受輪迴之苦,不墮凡塵之劫。
然此境非終點,不過是超脫之始。大羅之上,尚有混元;混元之上,方為聖人。
聖人之道,需斬三屍、悟大道、得功德。
三者缺一不可。斬三屍,斬卻善、惡、執三念,方能脫去凡心。
悟大道,融己道於天道,方能與天地共鳴。
得功德,天道認可,方才能證得聖位。」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前排六人。
「今日先講大羅之基——道基穩固之法。道基不穩,則大羅無望;大羅不成,則混元無從談起。」
說罷,他口若懸河地講了起來。
這一次,天幕沒有再屏蔽聲音。
大概是「大羅金仙之道」並非不傳之秘,它是洪荒修煉體系中承上啟下的關鍵一環,是通向混元的必經之路。
鴻鈞講道的聲音透過天幕,清清楚楚地傳入了洪荒萬靈的耳中。
那聲音似遠似近,時而如洪鐘大呂震徹心扉,時而如細雨潤物無聲。
從大羅之基講起,講道基如何穩固,講法力如何凝練,講元神如何淬鍊,講如何將自身之道與天地法則共鳴。
他口中吐出的每一個字都蘊含著大道真意,頭頂造化玉碟緩緩旋轉,三千大道的虛影在殿中流轉,將那些晦澀玄奧的道理化作肉眼可見的道紋,懸浮於虛空之中。
殿中三千客聽得如痴如醉。他們之中的大多數人都是自己摸索著修煉到大羅境界的,哪有機緣聽聖人親口講道?
此刻鴻鈞講的每一句話,都如同在他們道心上打開了一扇窗。
原來這個關竅是這樣解的,原來那個瓶頸是這般破的,原來大羅之道竟然還有如此深廣的天地。
老子始終保持著微闔雙目的姿態,太清道韻在身周流轉。
他聽得認真,但更多的是在印證——鴻鈞講的許多道理,他已有所感悟,甚至走得更遠。
但仍有幾處關鍵讓他微微頷首,顯然是有所觸動。
元始天尊正襟危坐,神色端肅,聽得一絲不苟。
他的玉清大道最講究法度秩序,鴻鈞所講的道基穩固之法正合他的路數,每字每句都聽得極為認真。
通天教主不再是那副懶散模樣。聽到精妙處,眉頭微皺,似乎在思索什麼。時而微微點頭,時而眼神一亮,顯然是大有收穫。
女媧聽得柔和而專注。造化大道與鴻鈞所講的大羅之法頗有相通之處,許多以前一知半解的關竅,此刻豁然開朗。
接引和准提聽得最是拼命。他們根腳不如三清,修為在六人中墊底,鴻鈞講的每一句話對他們來說都是珍貴至極的寶藏。
准提雙手攥著衣襟,嘴唇翕動,無聲地複述著道祖的每一句真言,生怕漏掉一個字。
接引面上不動聲色,可搭在膝上的手指卻在微微顫抖——那是激動。
他經歷了太多「求而不得」的歲月,此刻每一息都珍貴得讓他不敢呼吸。
而侍立在鴻鈞左右的昊天和瑤池,同樣聽得全神貫注。
昊天面無表情,眼神卻極為明亮,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鴻鈞講的那些道理,有些他已經在帝王之道的修煉中有所領悟,有些則是全新的啟發。
瑤池也不遑多讓——她本就在大羅門檻前徘徊,鴻鈞此番講道,對她而言恰如久旱逢甘霖。
殿中絕大多數聽道客也都能跟得上鴻鈞的節奏。
大羅之道,本就是他們當前所處的大境界,鴻鈞講得雖深,卻並非不可理解。
即便偶有晦澀之處,略一思索也能領悟幾分。
可也有例外。
十二祖巫整整齊齊地坐在後排,表情一個比一個茫然。
帝江眨了眨眼睛,看了看周圍聽得如痴如醉的眾人,又看了看主座上口若懸河的鴻鈞,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側過頭,壓低聲音問旁邊的句芒:「你聽懂了嗎?」
句芒一臉真誠地回答:「沒有。」
「他說什麼道基穩固?道基是什麼東西?」
祝融撓了撓頭,聲音粗獷,引來周圍幾個修士不滿的目光。
共工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閉嘴,別丟人。」
「你聽得懂?」祝融反問。
共工沉默了一瞬,然後默默移開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