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土捧著那團黃土，努力想聽明白鴻鈞在講什麼，可聽了半天，只覺得像是在聽天書。
她嘆了口氣，把黃土捏成一個自己的形狀，又捏成一個小獸的形狀，自娛自樂。
其他祖巫也差不多——有的閉目養神，有的互相擠眉弄眼，有的乾脆打起了瞌睡。
不是他們不想聽，是實在聽不懂。
十二祖巫只修肉身，沒有神魂，他們的力量來自盤古精血中的肉身大道，走的是以力證道的路子。
鴻鈞講的仙道修煉體系——道基穩固、元神淬鍊、法則共鳴——對他們來說比天書還天書。
每一個字都聽得懂，連在一起就是另一個世界的東西。
但他們還是來了。因為鴻鈞說了，有緣者皆可來聽。
萬一來聽聽就能聽懂了呢？萬一盤古大神開眼呢？
十二祖巫抱著這樣的僥倖心理，在紫霄宮裡坐了整整三千年。
三千年。
洪荒不記年，彈指一揮間。
鴻鈞講道如同天河倒瀉，滔滔不絕。
大羅之道的每一個細節都被他掰開揉碎，從道基的構築到法力的凝練，從元神的淬鍊到法則的感悟，層層遞進，環環相扣。
殿中三千客聽得如醉如痴，許多人當場便有所感悟，道行悄然精進。
三清各自閉目，周身道韻流轉，顯然收穫極大。女媧手中的造化之光愈發柔和明亮。
接引准提面色潮紅，那是道基在不斷夯實的徵兆。
昊天的收穫最為驚人——他本就是大羅中期，根基穩固，鴻鈞講的大羅之道對他而言恰是承上啟下的關鍵。
三千年講道下來，他的氣息愈發內斂深沉，隱隱已有突破的徵兆。
瑤池也終於在三千年講道的最後關頭，一腳踏入了大羅之境。
唯有十二祖巫，三千年如坐針氈。祝融睡了三千年，醒了不知道多少次，每次醒來都發現鴻鈞還在講。
后土捏了三千年黃土，捏出了無數個小動物、小房子，幾乎把洪荒萬靈的形態都捏了一遍。
三千年講道結束，鴻鈞停下講述，造化玉碟緩緩收斂光芒。
殿中三千客如夢初醒，有人戀戀不捨，有人意猶未盡，有人還在閉目回味。
許多人發現自己困了多年的瓶頸，在這三千年中悄然鬆動，甚至有當場突破之人，殿中不時響起突破時的仙光爆鳴聲。
「第一次講道至此結束。」鴻鈞的聲音將所有人從悟道中喚醒，「萬年之後，紫霄宮再開。屆時講混元之道，有緣者自可來聽。」
三千客齊齊起身，再次稽首行禮。
「多謝聖人！」
鴻鈞微微頷首，拂塵一揮，身形消散在殿中。
三千客陸陸續續起身離席，殿中響起了嘈雜的議論聲。
有人興奮地和同伴交流心得，有人急匆匆地往外走。
聽了三千年道，急需回去閉關消化。
有人則戀戀不捨地回頭張望，恨不能賴在紫霄宮裡不走。
十二祖巫第一個衝出紫霄宮。祝融一邊往外走一邊嘟囔：「一句沒聽懂！坐了三千年，屁股都坐疼了！」
共工難得沒有和他抬槓，只是默默往外走，腳步走得比平時快了幾分。
后土最後一個離開，她回頭看了一眼紫霄宮，目光在殿中掃了一圈，最後落在那個身穿玄色道袍的少年身上。
她心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那個少年，好像聽懂了不少。他的眼神和別人不一樣。
后土沒有深想，轉身跟著兄長們走了。
三清並肩而行。老子依舊微闔雙目，面色無波。
元始天尊神色淡然，只是腳步比來時輕快了幾分。
通天教主走在最後，路過殿門時忽然回頭看了一眼——看的是昊天。
「那個道童不簡單。」他說。
元始天尊沒有回頭：「道祖座下，自然不凡。」
通天挑了挑眉，沒再多說，大步跟上兩位兄長。
女媧獨自行走，路過接引准提身邊時微微頷首，算是打了個招呼。
她走出紫霄宮時，忽然停下腳步，回頭望了一眼殿中。
那個玄色道袍的少年正站在鴻鈞身邊，低聲和瑤池說著什麼，神態從容，嘴角帶著一點笑意。
女媧收回目光，繼續往外走。
接引准提二人最後離席。他們走到門口時，不約而同地停下來，回頭看向那個少年。准提低聲說：
「師兄，那個道童……就是那天給我們開門的人。」
接引微微點頭：「我知道。他叫什麼？」
兩人都不知道。但他們記住他了。
殿中漸漸空了。只剩下鴻鈞、昊天和瑤池三人。
昊天站在蒲團旁邊，望著那些離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三千客中，有根腳深厚的先天神聖，有氣運滔天的大妖。
有福德無量的地仙之祖，也有像十二祖巫那樣一個字都聽不懂的肉身修煉者。
還有像接引准提那樣從廢墟中爬出來、拼命抓住每一根稻草的求道者。
洪荒的未來，就藏在這三千客之中。
鴻鈞站起身來，拂塵輕揮，紫霄宮的大門緩緩合攏。他轉頭看向昊天，眼中帶著一絲溫和的笑意。
「這三千年的道，聽懂了麼？」
昊天回過神，微微欠身：「聽懂了。」
「有何感悟？」
昊天沉默了片刻，然後坦然道：「弟子之前許多困惑，今日豁然開朗。大羅之道，確實博大精深。」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弟子在想另一件事。」
「什麼事？」
「十二祖巫。」昊天的目光望向殿門之外，仿佛能看到那十二個魁梧身影遠去的方向。
「他們也是洪荒的大能，肉身戰力不遜於大羅金仙，可他們聽不懂師父的講道。洪荒之中，像他們這樣只修肉身、不修神魂的生靈，恐怕不在少數。」
他收回目光，看向鴻鈞。
「如果有一種道，能讓這些生靈也能踏上修煉之路，洪荒的整體實力會更強。」
鴻鈞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這孩子，聽完三千年的大羅之道，不去琢磨自己怎麼突破，反而在琢磨那些和他毫不相干的祖巫？
十二祖巫聽不懂道法，和昊天有什麼關係？他們是盤古精血所化，走的本來就不是仙道之路。
多少人聽完講道就急匆匆回去閉關了，誰會去管別人聽沒聽懂？
可昊天想了。不僅想了，還提出了問題。
鴻鈞沒有回答，只是抬手，輕輕摸了摸昊天的腦袋。就像當年在混沌中點化那顆頑石時一樣。
「你能想到這一層，」他說，「為師很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