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中,昊天端起混沌茶杯,站起身來,向三十三重天方向微微欠身。
「多謝師父。」
七聖也齊齊起身,向紫霄宮方向拱手。
「多謝老師。」
紫霄宮中,鴻鈞擺了擺手,一臉「趕緊喝完該幹嘛幹嘛去」的表情,可嘴角那絲笑意藏得並不算成功。
眾人重新落座,混沌茶的醇香在口中久久不散,道韻在元神中縈繞。
元始端詳著杯中混沌色澤的茶湯,難得的感慨了一句:「當年在紫霄宮聽道時,可沒喝過這個。」
女媧端著茶杯,輕啜一口,目光落在昊天身上,若有所思。她忽然開口問道:
「大天尊,你當年被道祖單獨開小灶時,學的就是准聖之道麼?」
昊天放下茶杯,微微搖頭。
「也不全是你們想像的那樣。」他說。
「那時師父給我講的,確實是第二次講道的內容,也就是准聖之道。不過有一件特殊的事,我就不說了。等會兒天幕應該會放出來。」
這話一出,七聖都來了興趣。特殊的事?什麼事能讓道祖在講道之外單獨交代?
天幕仿佛聽到了昊天的話,畫面繼續流轉。
紫霄宮偏殿中,茶已喝完,道已講完。悟道茶的道韻還在空氣中緩緩消散,昊天的眼中多了幾分深沉的明悟。
准聖之道的玄妙,師父已盡數傳給了他。那扇通向混元的大門,已經在他面前打開了一條縫隙。
鴻鈞放下茶杯,沉默了片刻。
偏殿裡的氣氛忽然變了。方才講道時那種輕鬆而專注的氛圍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說的沉重。
鴻鈞看著面前這個少年——他親手點化的義子,他花了無數心血栽培的孩子。
從混沌頑石到大羅金仙,從懵懂少年到能說出「帝王之道首在生靈認可」的格局,這個孩子從來沒有讓他失望過。
有些話,該說了。
「昊天。」鴻鈞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沉了幾分。
「弟子在。」
「三次講道之後,」鴻鈞的聲音頓了頓,「為父會以身合道。」
偏殿裡忽然安靜得可怕。瑤池手中的茶杯差點掉在地上。昊天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屆時,天道是鴻鈞,鴻鈞不再是天道。」鴻鈞一字一頓,像是在交代一件極其重要的事情。
「天道需要公平。一個公平的天道,不能有任何私心。不能有偏愛,不能有私情,不能有七情六慾。到了那一天,為父不再是你們的師父,不再是你的義父。為父只是天道。」
他抬手,輕輕拍了拍昊天的肩膀。
「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昊天沉默了很長時間。窗外混沌翻湧,仙光透過窗欞落在兩人之間。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師父時的樣子——那個老道人在混沌中低頭看著他這顆頑石,拂塵一揮,點化了他。
他想起師父教他帝王之道時得意的笑容。他想起師父把黃中李遞到他手裡時的表情。
不是高高在上的賞賜,而是父親分糖果給孩子的自然。
這些,在合道之後,都會消失。
「師父。」昊天開口了。
只說了兩個字。沒有長篇大論,沒有慷慨激昂,只是最樸素的稱呼——師父。
鴻鈞卻懂了。這孩子是在說:我不想失去你。
「也不是沒有餘地。」鴻鈞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只說給昊天一個人聽.
「洪荒若是能減少劫氣,安穩發展,天道便不需要那麼強的意志去維持平衡。
劫氣越少,天道的運轉便越順暢,便越不需要一個『無情的鴻鈞』來壓制一切。」
他看著昊天的眼睛。
「若是有人,能統領洪荒,穩固洪荒,讓萬靈各安其位,讓劫氣無從滋生——」
他頓了頓,「那麼,鴻鈞,便還能是鴻鈞。」
昊天抬起眼。
他沒有說「我會做到的」。他只是看著師父,目光平靜而堅定。
那種目光,和當年他在混沌中往師父身邊靠時的目光一模一樣——沒有猶豫,沒有退讓,只有目標,只爭朝夕。
他要統御洪荒。不只為了天下萬靈,不只為了他自己的帝王之道。
還為了師父。為了那個在混沌中點化他的老道人,不必抹去自己的七情六慾,不必變成冷冰冰的天道。
為了那個給他泡悟道茶、拍他腦袋、在他回答問題後得意地摸鬍鬚的義父,還能一直是他的義父。
他的動力,又多了一條。
紫霄宮中,鴻鈞道祖沉默地看著天幕上那番對話。
沒有人比他更懂那番暗語的含義。因為他現在正處在那個最危險的邊緣。
封神之戰,三清反目,截教覆滅,闡教元氣大傷,劫氣瀰漫三十三重天。
洪荒若是再來一次這樣的大劫,天道便需要用更強大的力量去平衡一切。
而那個力量,就是無情的天道鴻鈞。到那時,他的七情六慾會被天道徹底抹去。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隻手曾經在混沌中拂過點化昊天的拂塵,也曾經按在通天肩膀上逼他服下隕聖丹。
他不後悔——天道不全,必須補全。可若是有另一種可能呢?
若是洪荒真的能安穩發展,減少劫氣,若是他也像另一個世界的自己那樣,把聖人團結在一起,把天庭建立成一個真正統御三界的中樞,把萬靈的秩序治理得井井有條——他是不是也不必走到那一步?
他看著天幕上那個對昊天說「鴻鈞還能是鴻鈞」的自己,忽然覺得嘴裡發苦。
另一個自己,有昊天。那個從混沌頑石開始就拼了命往上爭的少年,那個選了帝王之道、說「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的孩子,那個給了他底氣說出「鴻鈞還能是鴻鈞」的義子。
而他呢?
他的昊天,正在凌霄殿裡當一個調不動神將的玉皇大帝。
他閉上眼睛,第一次對另一個世界的自己生出了一絲羨慕。
與此同時,在另一個洪荒的凌霄寶殿偏殿中,八人看完了天幕上那段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