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
昊天起身,轉身走出紫霄宮。他的背影在混沌的微光中越走越遠,漸漸化為一個小黑點,最後消失在翻湧的混沌亂流之中。
鴻鈞站在紫霄宮門口,目送著那個背影,看了很久。
然後他低聲說了一句,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早去早回。」
昊天出了紫霄宮,一步踏入混沌,又一步踏入洪荒天地。
久違的氣息撲面而來。
那是泥土與草木的清香,是河流與山川的濕潤,是千萬種生靈混雜在一起的生命氣息。
紫霄宮裡什麼都有——有最濃郁的靈氣,有最玄奧的道法,有最頂尖的資源——唯獨沒有這股味道。這是洪荒的味道。
昊天站在雲頭,俯瞰腳下這片廣袤無垠的洪荒大地,深深吸了一口氣。群山如龍脊起伏,江河如銀帶蜿蜒,大地上散落著星星點點的靈光—。
那是各族的城池、洞府、散修的居所。龍漢大劫已經過去了數萬年,三族退隱之後,洪荒進入了一個相對平穩的時期。
可這份平穩是脆弱的。沒有了龍漢三族的壓制,新的勢力正在悄然崛起。巫族和妖族已經在蠢蠢欲動了。
他此行不是為了他們。他是為了自己。為了看看這片他立志要統御的天地,到底是什麼模樣。
他斂去了一身大羅圓滿的修為,將氣息壓制到天仙上下。
不是偽裝,是卸下——卸下大天尊的光環,卸下鴻鈞義子的身份,卸下所有不屬於「昊天」這個人的東西。
他就只是一個普通的修士,行走在洪荒大地上,用雙腳丈量每一寸山河。
他走得不快。有時步行,有時騰雲,有時在山間溪流邊停下來,掬一捧水洗臉,坐在石頭上看天邊的雲彩變幻。
他在紫霄宮裡待了數萬年,早已習慣了混沌的虛無與道宮的靜謐。
可洪荒大地不一樣——這裡的一切都在變化,每一刻都有新的生命誕生,每一刻都有舊的生命消逝。
這種生生不息的力量,是任何道法都無法完全模擬的。
這一天,他走到一片廣袤的草原上。正是黃昏時分,天邊的晚霞如同潑灑的硃砂,將整片草原染成了金紅色。風吹過草尖,掀起層層疊疊的波浪。
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很輕,很細,像是幼鹿的哀鳴。
昊天循聲望去,不遠處的草叢中,一隻白鹿倒在血泊里。
它的皮毛本是純白如雪的,在晚霞下泛著七彩的光澤——那是七彩靈鹿,洪荒中極為稀有的靈獸,天生通靈,速度奇快,成年後可比大羅金仙。
它看到昊天走近,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拼命想站起來逃跑,可那條受傷的後腿根本撐不住它的重量,剛站起一半就又跌倒在地。
它的眼睛裡滿是恐懼和絕望,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哀鳴,像是在求饒,又像是在告別。
昊天蹲下身,伸出一隻手。他的動作很慢,慢到那隻白鹿有足夠的時間躲開。
可白鹿沒有躲——也許是已經沒有力氣了,也許是它從那隻手上感受到了一種說不清的氣息。
那氣息很乾淨,很溫和,和它見過的所有修士都不一樣。
昊天將手掌輕輕覆在白鹿的傷口上。一縷柔和的仙力從掌心溢出,滲入傷口之中。
那些斷裂的血肉在仙力的滋養下開始緩緩癒合,止住了流血,生出新的肉芽。
白鹿的顫抖漸漸平息了,它抬起頭,用那雙濕漉漉的眼睛看著面前這個人。
「好了。」昊天收回手,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下次小心些,不是每次都能遇到會救你的人。」
他轉身繼續往前走。
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昊天回頭一看,那隻白鹿竟然掙扎著站了起來,拖著剛癒合的後腿,一瘸一拐地跟在他身後。
昊天停下腳步,看著它。白鹿也停下,和他保持著三四步的距離,歪著頭看他,眼神里沒有了恐懼,只有一種純粹的好奇和依賴。
它不知道該去哪裡——救它的人走了,它便跟著。它的世界很簡單。
昊天沉默了一瞬,然後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這一次,他沒有回頭。身後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一直跟著他,從黃昏跟到天黑,從天黑跟到天亮。
兩天之後,那隻白鹿已經可以正常行走了。
它不再隔著三四步的距離,而是直接走到昊天身邊,時不時用腦袋蹭蹭他的手臂,發出親昵的低鳴。
昊天看著它,忽然笑了一下。也罷。一個人走路,有個伴也好。
他翻身騎上白鹿。白鹿歡快地仰頭髮出一聲清越的鹿鳴,四蹄翻騰,在草原上飛馳起來。
它的速度奇快,七日七夜不歇,翻過了連綿的群山,跨過了奔騰的江河,帶著昊天走過了數不清的山川河流。
這一天,昊天正騎著白鹿穿過一片楓樹林。
正值深秋,楓葉紅得像火,落了滿地,白鹿的蹄子踩在落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楓林深處,一個紅袍道人正哼著小曲兒慢悠悠地走著。
他身形微胖,面如冠玉,一雙眼睛總是彎彎的,像是隨時都在笑。
他穿著一身鮮艷的紅袍,袍角沾了幾片楓葉,也不去管。手裡提著一壺酒,走兩步喝一口,喝完還咂咂嘴,一副逍遙自在的模樣。
紅雲老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