昊天認得他。紫霄宮第一次講道，紅雲就坐在前排不遠處。
他是天地間第一朵紅雲化形，天生福德無量，氣運深厚得都眼紅。
此時修為已是大羅金仙后期，在洪荒中也算得上是一方高手。
不過真正讓昊天記住他的，不是他的修為，也不是他的氣運，而是他的性格——洪荒第一老好人，對誰都笑眯眯的，跟誰都能聊上幾句。
這種人在殘酷的洪荒中本應活不長久，可偏偏誰都不好意思對他下手。
一來他氣運太厚，動他會遭天道反噬；二來他實在是太好說話了，連句重話都不會說。
紅雲正喝著酒，一抬頭看見前方楓林小徑上，一個玄袍青年騎著一頭七彩白鹿緩緩走來。
那青年面容清俊，氣質沉靜，一身天仙修為雖不高，卻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從容。紅雲一眼就認出了他。
紫霄宮中，道祖身邊那個少年道童。
當時注意到了他——大羅金仙中期，與三清相比也不遑多讓。
而此刻距離講道已過去一段時間，昊天已從大羅中期突破至大羅圓滿，氣息更加內斂深沉。
但紅雲修為不及昊天，只能隱約感到這青年深不可測，卻看不透具體境界。
「咦？」紅雲眼睛一亮，快步迎上前去，拱手笑道，「見過道友！道友可是紫霄宮中道祖座下那位——」
昊天翻身下了白鹿，還了一禮，笑道：「昊天。紅雲道友，久違了。」
「哎呀，真是道友！」紅雲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
「當日紫霄宮一別，我還想著哪日能有機會與道友好好聊聊。沒想到今日在這楓林之中偶遇，莫不是天道安排？」
「也許吧。」昊天笑了笑。
紅雲的熱情是那種不會讓人不舒服的熱情。他不會追問你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也不會刻意恭維你的身份地位。
他就是單純地覺得見到你很開心，然後便開開心心地和你說話。這種純粹的善意，在洪荒中少之又少。
兩人並肩走在楓林小徑上，白鹿乖乖地跟在昊天身後。
紅雲嘰嘰喳喳地說著這些年的見聞——他去過哪些地方，吃過哪些靈果，遇到過哪些有趣的人物。
昊天安靜地聽著，偶爾插一兩句，偶爾笑一笑。
他在紫霄宮中待了太久，洪荒對他來說是書卷上的山河、師父口中的故事。而紅雲說的，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洪荒。
紅雲說他在北冥遇到過鯤鵬，差點被那老鷹叼走，還好跑得快。
紅雲說他在血海邊上見過冥河老祖，那傢伙板著臉的樣子比元始天尊還嚴肅。
紅雲說他去不死火山看鳳凰涅槃，那火光把半邊天都燒紅了，漂亮得他看了三天三夜不想走。
紅雲還說，他有個至交好友叫鎮元子，在萬壽山五莊觀種了一棵人參果樹。
鎮元子和他一樣，也是大羅金仙后期的修為。
那人參果三千年一開花，三千年一結果，再三千年方得成熟，整整九千年才能吃上那麼一顆。
聞一聞能活三百六十歲，吃一顆能活四萬七千年。
「正好！」紅雲一拍腦門，像是忽然想起來了似的。
「鎮元子前幾日還傳訊說人參果快熟了，邀我去嘗嘗鮮。道友既然無事，不如同去？」
昊天想了想，點了點頭：「那就叨擾了。」
「不叨擾不叨擾！」紅雲哈哈大笑，「鎮元子那人最好客，多一個人多吃一顆果子的事兒！」
兩人一鹿，向著萬壽山的方向走去。
萬壽山坐落在洪荒中部偏西的位置，山勢雄奇，卻不顯張揚。
山間雲霧繚繞，仙鶴盤旋，飛瀑流泉，自有一股道家清靜之地的氣象。
山頂之上，一座古樸的道觀靜靜矗立——五莊觀。門楣上懸著一塊木匾，兩側各有一行對聯。
上聯：長生不老神仙府。下聯：與天同壽道人家。
昊天站在門前，將這兩行對聯默念了一遍，伸手摸了摸下巴。
「有點意思。」他說。
長生不老，在凡間修士眼中是夢寐以求的境界。可在真正的大能眼裡，長生不老不過是起步。
鎮元子身為大羅金仙后期的大能，自然不會把「長生不老」當成什麼了不得的事來標榜。
他寫這副對聯，三分是傲——他確實有傲的資本；七分是趣——故意寫這麼一副「俗氣」的對聯，逗自己開心。
這份心性，倒比那些整天板著臉裝高深的大能有趣得多。
道觀大門敞開，一個中年長須老道迎了出來。
他身穿葛布道袍，面容清朗，氣度沉穩，三縷長須垂至胸前，周身散發著大地般的厚重道韻。正是鎮元子。
他的修為和紅雲一樣，大羅金仙后期。這份修為在洪荒散修中已是頂尖，再加上他手握地書，坐擁先天土行大陣，便是准聖來了也攻不破五莊觀的防禦。
不過此刻站在昊天面前，他卻看不透這個玄袍青年的深淺。
鎮元子心頭微動——他看不透的人，要麼修為比他高，要麼身上有遮掩氣息的異寶。
無論是哪一種，都說明這個青年不簡單。
「紅雲！你可算來了！」鎮元子大步走上前來，和紅雲狠狠擁抱了一下。
兩人相交多年，感情深厚，見面也不拘虛禮。
然後他注意到站在紅雲身邊的玄袍青年，青年面容清俊，神色沉靜，一身天仙修為平平無奇，可那雙眼睛卻讓鎮元子微微一頓。那眼神太從容了。
不是刻意裝出來的從容，而是一種見慣了大風大浪之後沉澱下來的平靜。
「這位是？」鎮元子問。
「紫霄宮中道祖座下，昊天。」紅雲笑著介紹，「我在楓林里碰上的，聊得太投緣，就拉他一起來蹭果子。你不介意吧？」
鎮元子神色一動，向昊天拱手：「原來是昊天道友。紫霄宮講道時遠遠見過道友一面，今日得見，幸會幸會。」
昊天還禮：「鎮元子道友客氣。冒昧來訪，叨擾了。」
「哪裡的話。」鎮元子側身將二人迎進觀中，「紅雲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人參果馬上就好，二位先在偏殿稍坐。」
五莊觀偏殿中，茶香裊裊。鎮元子命小道童清風明月去後院打人參果。
不多時，兩個粉妝玉琢的小道童便捧著托盤走了進來。
盤中整整齊齊地碼著六枚人參果，每一個都有巴掌大小，通體溫潤如玉，形狀酷似嬰兒——四肢俱全，五官分明，甚至連手指腳趾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模樣，和一個剛剛足月的嬰孩一般無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