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之上的金光繼續流轉。
那個騎白鹿的玄袍青年已經走過了千山萬水。
他在北海邊看過鯤鵬扶搖九萬里的壯闊,在血海旁見過冥河老祖以殺伐淬鍊修羅的狠厲,在不死火山遙望過鳳凰一族於烈焰中涅槃的悲壯。
他也曾在山野間與那些初開靈智的精怪為伴,幫一隻修行千年的狐妖擋過天劫,給一群剛化形的小妖講過最粗淺的吐納之法。
在深山裡接過那些靈智未開的生靈遞來的野果。
一千年。一千年的風塵僕僕,一千年的喜怒哀樂,一千年的生離死別。
他從大羅金仙圓滿的修為中走出來,卻收穫了比修為更珍貴的東西——對這片天地最真切的感知。
他見過弱小生靈在夾縫中求生的堅韌,見過那些靈智初開的精怪在懵懂中迸發出的靈光,也見過那些高高在上的大能們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冷漠。
帝王之道不是書卷上的理論,不是紫霄宮中的推演,而是這片土地上每一個生靈的呼吸。
這一日,他正騎著白鹿穿過一片荒原,忽然心有所感。
那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悸動,從他道心最深處湧上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前方呼喚他。
不是聲音,不是氣息,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共鳴。
他掐指一算,指尖的天機之力流轉片刻,隨即眉梢微微揚起。機緣到了。
他抬頭望向遠方。天際盡頭,一座巍峨的山脈拔地而起,山勢雄奇峻極,如一根擎天巨柱般直插雲霄,仿佛將天與地生生撐開。
雲海在山腰翻湧,飛瀑從萬仞絕壁上傾瀉而下,山體表面覆蓋著原始的古木與蒼苔,一股古老而蒼茫的氣息撲面而來。
那氣息太厚重了,厚重到讓人忍不住想要跪下來膜拜。
不周山。盤古脊椎所化,洪荒天地的脊樑。
傳聞盤古開天闢地、力竭而亡後,他的身體化作了洪荒萬物——左眼為日,右眼為月,血液為江河,肌肉為土壤,而他的脊樑,便化作了這座不周山。
此山從洪荒大地直貫天穹,是連接天與地的唯一通道,承載著盤古大神最後的意志。
天幕之下,洪荒萬靈紛紛仰頭。不周山的影像在天幕上緩緩展開,那股來自盤古大神的亘古威壓,即便隔著天幕也讓人呼吸為之一窒。
許多修為較低的修士不由自主地低下了頭,不敢直視那座巍峨的山峰。
「不周山……」有年長的散修顫聲呢喃,「盤古大神的脊樑啊。可惜……可惜後來被共工撞斷了……」
這話一出,在場不少經歷過巫妖大劫的老修士都沉默了。
不周山倒,天傾西北,地陷東南,女媧補天——那是洪荒歷史上最慘烈的一頁。
而此刻天幕上的不周山還完好無損地矗立在天地之間,蒼茫雄渾,氣象萬千。
昊天翻身下了白鹿。面對這座盤古脊椎所化的聖山,他沒有選擇飛上去,而是徒步登山。
白鹿安靜地跟在身後,蹄聲輕巧地踏著山石,一人一鹿沿著蜿蜒的山道拾級而上。
不周山的山路上,四處可見盤古威壓留下的痕跡,那些被歲月打磨得光滑如玉的巨石,那些在山崖上自然形成的古老道紋,那些在風中隱約可聞的亘古回音。
越往上走,威壓越重,山道越窄,峭壁越險。
偶爾有上古凶獸的骸骨散落在山道旁,骸骨巨大如小山,顯然是不自量力想要登山、最終被盤古威壓碾碎的生靈。
可昊天走得從容。他一步一步地往上走,沒有運轉法力抵抗那股威壓,而是將自己的氣息融入山勢之中,讓不周山接納他的存在。
盤古的意志雖然浩瀚如海,卻並不排斥這個心懷天下的青年,因為盤古開天闢地,本就是為了讓這片天地有萬靈生息。
而昊天立志要守護的,正是這片天地。
他走到半山腰時,忽然感應到了數道強大的氣息。
那些氣息,他都認識。而且其中有兩道,是不久前剛剛分別的故人。
山腰處有一片天然形成的石台,石台上空,一株葫蘆藤正靜靜地生長著。它的根系深扎在不周山的岩縫之中,藤身纖細如手指,色澤青翠欲滴,每一片藤葉上都流轉著先天道紋。
藤上掛著七個葫蘆,顏色各異,紫金色、藍色、綠色、黃色、紅色、紫青色,還有一個最小的是黑色,只有拳頭大小,尚未完全長開,與其他六個葫蘆相比顯得發育不良。
每一個葫蘆都散發著截然不同的道韻,仿佛七條不同的大道被封印在其中,等待著破殼而出的那一刻。
這就是先天葫蘆藤,十大先天極品靈根之一。
與黃中李、悟道茶、人參果齊名,卻比它們更加神秘,現世的時間極短,只有在葫蘆即將成熟時才會被有緣人感應到。
此刻,石台周圍已經站了一圈人。
最前方的是三個道人——老子、元始、通天。
三清並肩而立,周身道韻流轉。老子手持扁拐,頂著玄黃塔,目光微闔,太清仙光在身後隱隱浮現。
元始天尊負手而立,玉清仙光如三朵祥雲懸浮腦後。
通天教主抱臂而立,嘴角掛著一絲玩味的笑,背後劍意雖未成形卻已鋒芒隱隱。
三清的修為,皆是大羅金仙圓滿。與昊天一樣,同處洪荒第一梯隊。
站在三清左側不遠處的,是一對兄妹。哥哥身穿八卦道袍,面容清朗,周身流轉著先天八卦的推演之光。
妹妹身姿綽約,周身造化之光柔和如水,手中把玩著一小塊五彩石的邊角料。
伏羲與女媧。伏羲是大羅金仙后期,女媧也是大羅後期,但周身造化道韻愈發濃郁,隱隱已有突破的徵兆。
另一側,帝俊與東皇太一兄弟二人並肩而立。
帝俊身穿金烏袍,周身散發著太陽真火的灼熱氣息,修為大羅金仙后期。
東皇太一懷抱混沌鍾,神色睥睨,同樣是後期修為。兩人雖然自視甚高,此刻在三清面前倒也收斂了幾分傲氣。
再往後,紅雲老祖和鎮元子站在一起。紅雲一身紅袍,笑眯眯地和鎮元子說著什麼,手裡還提著他那壺永遠喝不完的酒。
鎮元子捻著長須,不時微微點頭。兩人都是大羅後期修為,氣息沉穩,在人群中不算最顯眼,卻自有一番從容氣度。
最邊上站著一個黑袍道人,身形瘦長,面容陰鷙,一雙鷹隼般的眸子冷冷地掃視著在場眾人。
北冥霸主,鯤鵬老祖。也是大羅後期。他獨自一人站在角落,與其他人保持著距離,目光掠過紅雲時,眼底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陰冷。
鯤鵬當然恨紅雲。紫霄宮第一次講道,前排六個蒲團,三清、女媧各占其一,剩下兩個本該是鯤鵬和紅雲的。
可紅雲偏偏把座位讓給了接引,接引坐下後准提又擠了進來,兩個西方道人就這麼占了最後兩個蒲團。
道祖親口定下座次。這口氣,他咽了不知多少年。
不過此刻人多,三清在場,東皇太一的混沌鍾也不是好惹的。鯤鵬再怎麼恨紅雲,也不會在這裡發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