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天幕上那個畫面,另一個世界的自己,站在鯤鵬宮門口,對著紅雲微微點了一下頭,告訴他,原來還有另一種選擇。那個世界的紅雲來道歉了。
那個世界的鯤鵬接受了。就那麼簡簡單單的一件事,卻讓他走了幾十萬年都沒能走出來的那扇門,在另一個世界輕輕鬆鬆地被推開了。
原來他所需要的,只是一個道歉。不是聖位,不是鴻蒙紫氣,不是殺人奪寶。
只是紅雲站在他面前,認認真真地說一句「對不住了」。
只是有人願意告訴他,你不是濕生卵化之輩,你鯤鵬是君子。
只是有人願意做那個中間人,在他和紅雲之間架一座橋。而那個做中間人的人,是昊天。
他忽然想起方才天幕上昊天說的那句話「都說鯤鵬陰險狡詐,我看並非如此啊。」
那個世界的昊天,和他素不相識,卻願意替他說一句公道話。
而他自己這個世界的昊天,玉皇大帝,此刻正坐在凌霄殿裡,連自己的神將都調不動。
沒有人替他說話,沒有人給他台階,沒有人告訴他你可以不用殺人也能過這一關。
殿外北冥的寒風又起。鯤鵬獨坐在空曠的大殿中,面前的水鏡依舊映著天幕上的畫面。
那個世界的紅雲笑呵呵地站在鯤鵬宮門口,和那個世界的自己說著什麼。畫面那麼遠,又那麼近。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次在紫霄宮,他第一次見到昊天,不是天幕上的大天尊昊天,而是凌霄殿裡那位玉皇大帝。
那時的昊天還是道祖座下的童子,站在門口收蒲團。
鯤鵬從他身邊走過時,那童子低著頭,連看都沒敢看他。眼神里不是冷漠,是怯懦。他連正眼看人的膽量都沒有。
鯤鵬忽然覺得很可笑。同一個名字,同一個人,卻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
一個敢給魔祖倒茶、敢替紅雲做中間人、敢當面說他鯤鵬「並非陰險狡詐」;另一個連自己手下的神將都調不動,在聖人面前唯唯諾諾了幾十萬年。
如果當年紫霄宮中,也有一個這樣的昊天,不需要多做什麼,只需要在他被元始嘲諷的時候站出來說一句「元始道友此言差矣」。
只需要在他被紅雲牽連的時候勸一句「紅雲道友你去給鯤鵬道個歉」,或許一切都會不一樣。
但沒有人站出來。老子微闔雙目,視而不見。
元始冷冷地吐出那幾個字,轉身離去。通天雖然直爽,但也不會替他說話,他是三清,和鯤鵬本就不是一路人。
女媧,伏羲,帝俊,東皇太一,這幾人更不是什麼好東西。
接引准提更不可能替他說話,他們就是那場風波的受益者。
沒有人站出來。所以他自己站出來了。用最狠的方式,用最絕的手段,用那根深扎在道心裡幾十萬年的鈍刀。
他收回目光,緩緩起身,走到殿外的寒風中。
北冥之海在腳下翻湧著無盡的浪濤,每一朵浪花里都藏著他少年時的掙扎。
那時候他還只是一條鯤,在最深最暗的海底,用最笨的辦法拼了命地往上游,以為游到海面上就能變成鵬,就能展翅高飛,就能讓所有看不起他的人閉嘴。
後來他真的變成了鵬,真的飛上了九天。可飛得再高,也甩不掉那句「濕生卵化之輩」。
他曾經以為,殺一個紅雲就能換來尊嚴。可尊嚴這東西,不是殺人能換來的。
他望著北方無盡的混沌亂流,忽然開口了。
聲音被寒風吹散,沒有人聽到,連他自己都聽不太清。
「……也許吧。」
也許什麼呢?也許當年紅雲道了歉,自己就不會殺他。
也許當年有人站出來說句公道話,自己就不會走到這一步。
也許那個世界的鯤鵬,才是他本來可以成為的樣子。
與此同時,天幕之上的畫面並沒有停止。
在鯤鵬與紅雲和解的畫面漸漸淡去之後,天幕忽然畫風一轉,切到了另一個場景。
那是原初洪荒的過去——天幕右邊亮起了一幅讓所有人屏息的畫面。
血海翻湧,煞氣沖天。紅雲老祖腳踏紅雲,正從五莊觀方向飛馳而來,面色如常,依舊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樣。
他剛在鎮元子那裡吃完人參果,嘴裡還殘留著果肉的清甜,正哼著小曲兒往自己的洞府趕。他完全沒有察覺到危險的逼近。
一道黑光從天而降。
那是一隻利爪,籠罩著北冥玄煞之氣,快得撕裂了空間。
紅雲的笑容凝固在臉上,他甚至來不及祭出散魂葫蘆,護體仙光便被那隻利爪硬生生撕碎。鮮血飛濺,將他那件永遠鮮艷的紅袍染得更紅。
紅雲的身影從雲端墜落,重重地砸在血海岸邊的礁石上。
他的胸口被撕開了一道猙獰的傷口,元神之光從傷口中不斷逸散。他掙扎著抬起頭,看見一個瘦削的黑袍身影從虛空中走出,鷹隼般的眸子冷冷地俯視著他。
「鯤……鵬……」紅雲的聲音沙啞而虛弱。
「紅雲。」鯤鵬的聲音沒有起伏,冷得像北冥萬古不化的寒冰,「紫霄宮讓座之仇,今日了結。」
「那件事……」紅雲咳出一口血,「我並非有心害你……」
「我知道。」鯤鵬沉默了一瞬,然後緩緩抬起手,玄煞之氣在掌心凝聚成一柄黑色的利刃,「但你必須死。」
利刃落下。
紅雲的身體化作漫天紅色的碎光,那件紅袍緩緩飄落在血海岸邊的礁石上,被血水浸透,被海風吹得獵獵作響。
一代福德之仙,就此隕落。從頭到尾,不過數息之間。
鯤鵬收回手,面無表情地站在血海邊上。
他沒有去撿紅雲的散魂葫蘆,也沒有去追那縷已經消散在天地間的鴻蒙紫氣。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紅雲消散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後他低聲說了一句話。聲音沙啞而冰冷,像是在對紅雲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阻道之仇。不殺你,我道心不穩。」
天幕之下,一片死寂。
儘管所有人都知道這段歷史,儘管巫妖大劫早已過去萬萬年,可親眼看到紅雲隕落的那一刻,依然讓無數修士心頭一顫。
紅雲老祖,洪荒第一老好人,對誰都笑眯眯,跟誰都能聊上幾句。
他從來沒有害過任何人,他只是讓了個座,只是順應了天意,卻落得如此下場。
五莊觀中,鎮元子看著天幕上紅雲化作漫天碎光的畫面,手指深深嵌進了掌心的肉里。
他的眼眶紅得嚇人,卻沒有流下一滴淚他的淚早就流幹了。當年他趕到血海時,看到的只有那件殘破的紅袍。
他在血海邊上跪了三天三夜,最後是冥河親自將他扶起來,把那件紅袍遞到他手裡。
北冥宮殿中,鯤鵬沉默地看著天幕。天幕右邊的畫面定格在紅雲消散的那一刻,那是他親手做的。
幾十萬年過去了,那一幕在他心中重演了無數次,每一次都像第一次一樣清晰。他從不後悔。
但他也從不否認,那是他做過的最孤獨的一件事。
可就在這片死寂之中,天幕左邊忽然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