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另一個洪荒的畫面。
西方大地，須彌山腳下，一座莊嚴肅穆的佛寺矗立在菩提樹影之中。
寺門上懸著一塊匾額，上書「西方教」三個大字。
寺內大殿中，准提接引二位聖人端坐蓮台之上，佛光普照，梵音繚繞。
而在兩位聖人下首，兩個道人並肩而坐。
左邊那個身穿紅袍，面如冠玉，一雙眼睛彎彎的，依舊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樣，紅雲老祖。
右邊那個身穿黑袍，身形瘦削，面容冷峻，鷹隼般的眸子半闔著，周身氣息深沉如淵，鯤鵬老祖。
兩人身上的氣息，赫然已是准聖巔峰。距離混元聖人之境，也只差那最後一步。
而在他們周身，流轉著一股不屬於自身的氣運——那是西方教的氣運。
他們二人，皆是西方教的副教主，共享西方教萬萬年積累下來的功德與氣運。
紅雲正百無聊賴地翻著一卷佛經，翻了兩頁就放下了，顯然對這種東西沒什麼興趣。
鯤鵬閉目盤坐，像是在修煉，又像是在假寐。兩人的座位雖然挨著，中間卻隔了大約三尺——不遠不近，恰到好處。
紅雲看著天幕，看到左邊畫面里那個自己的結局，被鯤鵬一爪撕碎、化作漫天碎光，不由得縮了縮脖子。
他轉過頭，看向身旁閉目盤坐的鯤鵬，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
「鯤兄。」
鯤鵬沒有睜眼。
「我當時要不道歉，你是不是真要殺我啊？」
鯤鵬終於睜開眼，偏過頭，看了紅雲一眼。
那眼神依舊冷冷淡淡的，和當年在北冥宮殿裡沒什麼兩樣。
紅雲被這眼神看得渾身不自在，訕訕地笑了笑，正想說「開個玩笑開個玩笑」把這個話題糊弄過去。
然後鯤鵬開口了。
「也許吧。」
紅雲的笑容僵在臉上。
鯤鵬收回目光，重新閉上眼睛，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
「你那年在楓林里遇到大天尊的時候，我正在北冥閉關。我閉關的時候想了很多，如果你哪天落到我手裡，是直接殺了，還是先讓你道個歉再殺。」
紅雲嘴角抽了抽：「……後來呢？」
「後來你帶著大天尊和鎮元子來了。」鯤鵬說，「然後你道了歉。」
紅雲眨了眨眼：「然後你就不想殺我了？」
「然後我發現殺你沒什麼意思。」鯤鵬的聲音依舊冷淡，但嘴角似乎動了一下，幅度太小，看不清是不是笑。
「你這種人，殺了你，反倒便宜你了。不如讓你活著，天天看你那張欠揍的臉，還能蹭你的人參果。」
紅雲愣了一瞬，然後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在佛光中迴蕩。
殿外菩提樹的葉子被風一吹，沙沙作響，像是在和他一起笑。
鯤鵬沒有笑。但他的眉頭，似乎鬆了那麼一瞬。
天幕之下，北冥宮殿中，鯤鵬看著左邊的畫面。那個世界的自己和紅雲坐在西方教的大殿裡，紅雲笑呵呵地調侃著，而那個自己雖然板著臉，卻終究是答了他的話。
紅雲叫他「鯤兄」。這世上，從來沒有這樣叫過他。他從來都是獨來獨往——妖師鯤鵬，北冥霸主，濕生卵化之輩。
沒有人叫他「鯤兄」，沒有人敢坐在他旁邊，沒有人會在他面前嘻嘻哈哈地開玩笑。那個世界的紅雲做了。而那個世界的自己，默許了。
他忽然覺得，那個世界的自己，比自己運氣好。
不是因為得了西方教副教主的位子，不是因為修為到了准聖巔峰，不是因為氣運加身。
而是因為那個世界的自己，身邊有一個叫紅雲的人，還有一個叫昊天的人願意站出來，替他說一句「鯤鵬並非陰險狡詐」。
而在他的世界裡，紅雲死在血海邊上，昊天坐在凌霄殿裡，他鯤鵬獨坐在北冥的寒風中。沒有人叫他「鯤兄」。沒有人。
天幕之上的金光繼續流轉。
不周山分寶的餘韻尚在，鯤鵬接受道歉的畫面猶在眼前，那道橫貫天穹的光幕卻不肯停歇，畫面一轉，那個騎白鹿的玄袍青年又出現在了所有人的視野中。
這一次，他站在一片荒蕪的土地上。
準確地說，是西方邊界。
白鹿的四蹄踏在焦黑的土壤上，鼻翼抽動了一下，然後這隻跟著昊天走過了千山萬水的七彩靈鹿，居然嫌棄地抬起一隻前蹄捂住了自己的鼻子。
「連你都嫌棄。」昊天無奈地拍了拍白鹿的腦袋。
白鹿「呦」了一聲，把腦袋往昊天懷裡拱了拱，像是在說「這地方太臭了，咱們走吧」。
昊天沒有走。他翻身下了鹿，站在西方邊界的土地上，放眼望去。
這就是西方？他只知道西方被羅睺自爆靈脈炸成了焦土，可「知道」和「親眼看到」是兩回事。
眼前這片大地，枯枝敗葉鋪了厚厚一層，踩上去發出嘎吱嘎吱的脆響，像是踩在骨頭上。
天空是灰濛濛的，不是陰天的灰，而是連陽光都懶得照進來的灰。
遠處曾經的山川崩碎成滿地的碎石，乾涸的河床里連一滴水都找不到，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枯寂氣息。
靈氣稀薄得令人髮指。如果說東方是濃郁的靈氣如霧，那麼這裡就像是被抽乾了血的屍骸。
昊天身為大羅金仙圓滿的修士，站在這裡竟然感覺渾身的毛孔都在抗議——吸進來的不是靈氣，而是乾燥的灰塵和地脈斷裂後殘留的煞氣。
白鹿又「呦」了一聲，這次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委屈。它跟著昊天見過不少世面。
楓林的落葉、不周山的雄奇、北冥的冰海、五莊觀的人參果，哪一樣不是靈氣充沛、生機勃勃？何曾來過這種鬼地方。
「再忍忍。」昊天拍了拍它的腦袋，「來都來了，總得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