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一鹿繼續往西走。越往西走,景象越是觸目驚心。
斷裂的靈脈像一條條死蛇般癱在地上,有些地方甚至還在冒著黑色的煞氣,那是靈脈被炸斷後殘留的怨毒,萬年了都沒散乾淨。
昊天偶爾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些焦黑的土壤,眉頭越皺越深。
他知道羅睺引爆了西方靈脈,他知道道魔之戰後西方滿目瘡痍,他知道接引准提在這裡苦撐了無數年。
可他不知道的是,這片土地竟然殘破到了這個地步。
他在紫霄宮中讀過無數典籍,聽過無數關於龍漢大劫的敘述,可那些文字和語言,都不及此刻腳下這片焦土來得真實。
羅睺當年那一下,不只是炸斷了靈脈,而是將整片西方大地的生機都抽乾了。
「羅睺前輩,」昊天低聲自語,「做得確實有些過了。」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靜,沒有憤怒,沒有指責,只有一種淡淡的遺憾。
他知道羅睺的事跡——那個在紫霄宮門口坐在石頭上喝他倒的茶的魔祖,那個被盤古一斧頭劈死又重生的混沌魔神,那個和鴻鈞對坐論道時笑著說「鴻鈞老兒你這個義子不錯」的前輩。
羅睺可能算不上惡人,他只是選了一條和所有人都不一樣的路。
可這條路,讓整片西方大地替他買了單。那他就是西方的惡人。
白鹿聽不懂他在說什麼,只是安靜地跟在身後,時不時用腦袋拱拱他的手臂,像是在安慰他。
再往西走,景象卻有了些微妙的變化。
空氣中不再只有枯寂和煞氣。雖然依舊稀薄,但偶爾能感受到一絲若有若無的靈氣飄過,像是風中殘留的香料,細得幾乎抓不住。
腳下也不再全是焦黑的枯枝,偶爾能看到一兩株低矮的靈株從石縫裡鑽出來,品級低得可憐。
大多是下品中的下品,放在東方連剛入門的小修士都看不上。可在這片死地上,它們卻是唯一的綠色。
白鹿的蹄子踩到一株靈草旁邊,居然破天荒地繞了個彎,沒有一腳踩上去。
昊天看了它一眼,白鹿仰頭回了他一個「我可懂事了」的眼神。
地脈依舊混亂,靈氣依舊不通,但比邊界處要好一些了。
就好像有人在這片死地上,硬生生地鑿出了一絲縫隙,讓生機從縫隙里透進來。
昊天順著那股微弱的靈氣波動往前走,白鹿跟在身後,蹄聲輕巧地踏過焦土。走了大約半個時辰,他忽然停下腳步。
前方不遠處,兩個灰頭土臉的身影正蹲在地上,手裡握著幾根殘破的靈脈分支,小心翼翼地往地脈節點上接。
旁邊堆著幾株剛挖出來的下品靈根,根須上還帶著焦黑的泥土。
接引和准提。
接引依舊是那副高瘦枯槁的模樣,灰布道袍上滿是泥土,袖口磨破了好幾處,腰間系的還是那根草繩。
他的臉上沾著一道道黑灰,那是梳理靈脈時被殘存煞氣熏的。准提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
他那身還算體面的青色道袍此刻也看不出本來的顏色了,滿是泥濘和焦痕,一張微胖的臉上灰撲撲的,只有那雙眼睛還是亮晶晶的。
兩人正埋頭幹活,忽然感應到有人靠近,同時抬起頭來。
然後他們就看到了昊天——穿著乾淨的玄色道袍,騎著七彩白鹿,面容清俊,氣質沉靜,站在焦土之上,像是灰暗畫面上落下的一滴濃墨。
兩人低頭看了看自己——滿身泥土,灰頭土臉,手上的靈脈殘枝還滴著渾濁的汁液。
然後他們又互相看了看對方的臉。接引的臉上多了一道新的黑印,准提的鼻尖上沾著一小塊焦泥。
准提先紅了臉。
「昊天道友!」他慌忙站起來,下意識地拍了拍衣袍上的泥土,可越拍越花,那片污漬反而糊得更開了。
接引也站了起來。他的反應比准提沉穩一些,但耳根處也爬上了一抹不易察覺的暗紅。
他雙手合十,想要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手上全是泥巴,合十的動作僵在一半,又尷尬地放了下來。
他們在這裡苦了萬年,早就習慣了。沒有人來看過他們,沒有人會在意他們身上有沒有泥巴、手裡有沒有像樣的靈根。
可今天有人來了。還是那個在紫霄宮門口給他們開門倒茶的少年。
如今已是大羅金仙圓滿的昊天道友。他們不想讓他看到自己這副模樣。
昊天翻身下了白鹿,不等二人開口,便先行了一禮:「昊天見過二位道友。」
接引和准提連忙還禮。接引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窘迫:
「見過道友。我二人這副模樣……還請道友見諒。」
准提也紅著臉道:「道友見笑了,我們這裡連個正經坐的地方都沒有……」
昊天搖了搖頭。他環顧四周,接引和准提的洞府就在須彌山腳下,說是洞府,其實就是個山洞。
洞口用幾塊石頭簡單壘了一下,洞內光線昏暗,隱約能看到兩個蒲團和兩張石床,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沒有丹爐,沒有書架,沒有茶具,沒有任何一個修士洞府里該有的東西。只有四面光禿禿的石壁和兩個蒲團。
「沒什麼大不了的。」昊天收回目光,語氣平靜,「我原先只知道西方遭受重創,卻沒想到破敗至此。」
接引沉默了一瞬,低聲道:「讓道友見笑了。我師兄弟二人最近都在忙著梳理地脈,洞府里連衛生都沒來得及打掃。」
「茶也是很低級的靈茶。」准提小聲補了一句,聲音越說越低,「道友別嫌棄……」
昊天已經在石凳上坐了下來。
「茶就是茶。」他說,「二位道友不必如此。」
准提愣了一下,然後連忙轉身去泡茶。他翻遍了洞府才找出三隻陶杯。
茶葉更是差得可憐——幾片品相尚好的下品靈茶,放在東方連散修都不屑於喝。
准提小心翼翼地泡好茶,端著茶盤走出來的時候,手都在微微發顫。
昊天接過陶杯,低頭看了一眼。茶湯靈氣微弱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他端起來喝了一口,面不改色。就像當年在紫霄宮裡喝悟道茶一樣,就像在五莊觀喝鎮元子的靈茶一樣。
沒有區別。茶就是茶。他放下陶杯,看向接引和准提。
「二位道友,我想跟你們去看看如何梳理地脈。不知方便與否?」
接引和准提對視一眼,同時點頭。
「方便!當然方便!」准提連忙道,「就是……就是太辛苦了,道友不必……」
「走吧。」昊天已經站了起來。
三人一鹿走出洞府,走進那片焦土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