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引走在最前面帶路。他蹲到一處地脈節點前,挽起袖子,將手直接插進焦黑的土壤里。
他的手指在地脈斷裂處摸索著,動作很慢,卻很穩。
那雙手上有些許細密的傷痕——那是無數次徒手梳理靈脈留下的痕跡。
他摸到一根斷裂的靈脈分支,小心翼翼地將其拉出,用手指一點一點地拂去上面的焦土和煞氣。
煞氣腐蝕了他的指尖,他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沉默地、耐心地清理著。
「這條靈脈原本是西方三大主脈的分支之一。」接引的聲音沙啞而平緩,一邊清理一邊對昊天解釋。
「主脈被炸斷後,這些小分支也都斷了。要先把這些小分支理清,才能慢慢修復主脈。
急不得——每次混沌風暴過來,都會把修好的部分震斷,我們只能從頭再來。」
他的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准提在另一頭蹲下,從儲物袋裡掏出一個小鏟子,開始清理地表堆積的煞氣凝結物。
那些凝結物堅硬如鐵,一鏟子下去只在表面留下一道淺淺的白印。
准提也不急,一下一下地鏟著,偶爾停下來用手背擦擦汗,把臉上的焦泥抹得更花了。
他的動作比接引輕快一些,嘴裡還念叨著:
「師兄,這片清理完後,上次咱們挖的那幾株下品靈根應該能活了吧?」
接引「嗯」了一聲,繼續埋頭幹活。准提便繼續鏟,一邊鏟一邊小聲嘀咕著什麼,像是在和腳下的土地說話。
昊天蹲下身,學著接引的樣子將手插入焦土之中。
土壤粗糙而冰冷,每一粒沙礫都像是碎刀片,割得皮膚生疼。
他摸到一截斷裂的靈脈殘枝,將它輕輕拉出。
殘枝入手的感覺很奇怪——不是溫暖的,也不是完全冰冷的,而是一種垂死的溫度。
像是將熄的燭火,忽明忽暗,隨時都會徹底熄滅。
他忽然明白了接引和准提為什麼能在這裡堅持幾萬年。不是因為他們有多大的神通,而是因為他們把這片土地當成了自己的家。
他也開始清理靈脈。
白鹿歪著腦袋看了半天,忽然用前蹄在焦土上刨了幾下,然後把鼻子湊過去聞了聞,打了個噴嚏。
那地方煞氣太重,連它都受不了。但它沒有跑開,而是繼續刨著,把表面的焦土刨松,讓准提鏟起來更容易些。
准提看了它一眼,忍不住笑了:「這鹿還挺懂事。」
接引抬頭看了看昊天。那位道祖座下的義子、大羅金仙圓滿的大能,此刻正蹲在焦土上,雙手沾滿泥巴,和他一起清理靈脈。
動作不算熟練,卻很認真,每一截殘枝都清理得乾乾淨淨才放下。
接引的喉結動了動,想說些什麼,又咽了回去,只是埋下頭繼續幹活。
一條分支清理完畢,接引將幾株下品靈根從儲物袋裡小心翼翼地掏出來。
那些靈根的品級低得可憐——很少有是中品,更不用說上品。根須乾癟,葉片枯黃,放在東方任何一處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可接引捧在手裡,就像捧著什麼稀世珍寶。
他蹲下身,用手指在焦土上挖出一個小坑,將靈根輕輕放進去,再用土仔細地培好,動作輕柔得像是給嬰兒蓋被子。
准提在一旁默默看著,等師兄種好,便拎著水桶過來澆水。
水也不是什麼靈水,甚至帶著一絲煞氣,但已經是附近能找到的最好的水了。
靈根種下之後,天道降下了些許功德。那功德極薄極淡,薄到幾乎看不見。
不是天道吝嗇,而是這份善舉對洪荒來說太小太小了,小到不足以讓天道降下更多的獎賞。
但接引和准提都露出了微笑,像是收到了最珍貴的禮物。
昊天看著這一幕,從袖中取出了那隻玉瓶。三光聖水還剩最後小半瓶。
他揭開封印,將瓶口傾斜,那璀璨如星河的水滴落在剛種下的靈根上。
靈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舒展枝葉,乾癟的根須變得飽滿,枯黃的葉片泛起了嫩綠。
那幾株下品靈根,竟在片刻之間隱隱有了突破品級的徵兆。
接引和准提同時愣住了。
「昊天道友……」接引的聲音有些發顫,「這是三光聖水,太貴重了,我們……」
「物盡其用。」昊天將玉瓶塞回袖中,「放在我身上也是閒置,不如讓它們多活幾株。」
准提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只是深深地向昊天鞠了一躬。
接引沉默片刻,雙手合十,彎下腰去,那動作比任何言語都鄭重。
三百年。
三人在西方焦土上修了三百年地脈。從邊界修到須彌山下,從須彌山修到曾經的靈脈主脈遺址。
昊天的雙手被焦土磨出了繭,玄色道袍上沾滿了洗不掉的泥漬,白鹿的皮毛也染上了一層灰撲撲的焦色。
三百年並不長,對於那些動輒閉關萬年的修士來說,不過是彈指一揮間。
可這三百年對昊天而言,比他在紫霄宮中閉關萬年更有分量。
他親手觸摸到了這片大地的傷口,也親手感受到了接引和准提的堅持。
三百年後,昊天要回紫霄宮了。
臨走之前,他從袖中取出一隻儲物袋,遞給接引。
接引打開一看,裡面滿滿當當全是先天靈種——各種各樣的果實和種子。
每一顆種子都飽滿圓潤,每一枚果實都靈氣充沛。
這是鴻鈞以前隨手給昊天的,昊天一直沒怎麼用,如今全給了西方。
「道友……」接引的手在發抖,「這些靈種若是放在東方,足以換一座洞天福地。我們師兄弟……」
「西方需要。」昊天說,語氣平淡,「二位道友也不必客氣。我還要提醒二位——別忘了,百年後紫霄宮第二次講道。」
接引和准提同時抬起頭。
准提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他低下頭,用袖子飛快地擦了一下眼角,然後抬起頭來,努力擠出一個笑:「道友放心,這次我們一定早到!」
接引雙手合十,向昊天深深一禮。
「昊天道友,」他的聲音沙啞而鄭重,「西方欠你太多。」
昊天沒有回答。他只是翻身上了白鹿,向二人揮了揮手,然後白鹿揚起四蹄,踏著焦土向東方走去。
他的背影漸漸消失在灰濛濛的天際盡頭,白鹿的蹄聲也漸漸遠去。接引和准提站在原地,目送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