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霄宮的大門依舊敞開著,仙光從殿內傾瀉而出,將混沌的暗沉染上了一層柔和的金色。
那光芒不刺眼,不張揚,只是靜靜地亮著,像是在等一個遠行的人回家。
昊天站在門前,抬頭看了看那塊「紫霄」木匾。出去時大羅圓滿,回來時依舊是大羅圓滿。
修為沒有變,可他說不清自己哪裡變了。
也許是雙手上多了幾道被焦土磨出的薄繭,也許是眼底多了一些以前沒有的東西—。
那些在洪荒大地上走過的路、見過的東西、經歷過的喜怒哀樂,都沉澱在了他的道心深處,變成了一種比修為更厚重的東西。
白鹿跟在他身後,蹭了蹭他的手臂。
它那身七彩皮毛染了一層灰撲撲的焦色,在西方三百年蹭的,但它渾不在意,昂著腦袋往紫霄宮裡張望,像是在說「到新家了」。
一個身影從殿內小跑出來。瑤池穿著那身素色長裙,發間別著一根玉簪,腳步輕快得像一陣風。
她跑到昊天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圈,然後伸出手指戳了戳他肩膀。
「瘦了。」她說。
昊天笑了笑:「哪有。」
「就是瘦了。」瑤池固執地重複了一遍,然後彎下腰,捧起白鹿的臉揉了揉。
「這白鹿毛都灰了!阿天你是不是虐待它了?」
白鹿「呦」了一聲,也不知道是在附和還是在替昊天辯解。
瑤池從袖子裡摸出一枚靈果塞進白鹿嘴裡,白鹿嚼得嘎嘣脆,尾巴搖得飛快。
昊天搖了搖頭,笑著往殿內走,瑤池跟在旁邊嘰嘰喳喳地問他洪荒大地好不好玩、有沒有遇到什麼有趣的人、有沒有遇到什麼危險。
她的聲音清脆得像一串鈴鐺,把紫霄宮冷清的氣氛攪得生動起來。
殿內,鴻鈞盤坐蒲團之上。
昊天見到師父的那一刻,腳步微微一頓。鴻鈞依舊是那副鬚髮皆白的老道人模樣,身穿太極道袍,手持拂塵,面容清癯。可他的氣息變了。
以前鴻鈞的氣息是浩瀚的、深不可測的,像一座仰頭看不到頂的高山。而現在,高山還在,卻仿佛融進了整片天地。
你看得到山,也看不到山。他就坐在那裡,又好像無處不在。
那種感覺,和以前不一樣了。以前的師父是一個強大到極致的修士。
現在的師父,正在漸漸變成天道本身。昊天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師父離合道的日子越來越近了。
「師父。」昊天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一個頭,「弟子回來了。」
鴻鈞睜開眼,看著跪在面前的昊天。他的目光在昊天身上停了一瞬,然後嘴角浮起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
「起來吧。」他說,「讓為師看看,你在洪荒大地上都遇見了什麼。」
昊天在蒲團上坐下,將這一千三百年的所見所聞一一說來。
他說起不周山的蒼茫雄渾,說起半山腰那株先天葫蘆藤和七個葫蘆各擇其主,說起三清、伏羲女媧、帝俊東皇、鎮元子紅雲鯤鵬齊聚石台,論道五百年的盛況。
他從袖中取出那隻黑色葫蘆,雙手奉上。
葫蘆通體墨黑如玉,表面流轉著沉厚深邃的道紋,與其他六個葫蘆的鋒芒畢露不同,這隻葫蘆的氣息內斂而包容,仿佛能裝下整片天地。
鴻鈞接過葫蘆,翻看了兩眼,抬手摸了摸鬍鬚。
「先天葫蘆藤,七個葫蘆各應一條大道。這個葫蘆先天不足,本應無法成熟,你以三光聖水澆灌,倒是讓它走出了另一條路。」
他將葫蘆遞還給昊天,眼中帶著一絲滿意,「看來你還是有福源在身的。」
昊天接過葫蘆,繼續往下說。他說起紅雲和鯤鵬的恩怨,說起紫霄宮讓座的因果,說起他和鎮元子一道做中間人,讓紅雲向北冥鯤鵬當面道歉。
說到鯤鵬拒絕了九九散魂葫蘆、只收了人參果和三光聖水時,鴻鈞微微點頭。
「鯤鵬此人,心高氣傲,卻也不是不講理。你做得不錯。」
昊天又說起西方。他說起那片焦土——枯枝敗葉鋪了滿地,靈脈斷裂如死蛇,靈氣稀薄得連白鹿都捂鼻子。
他說起接引和准提灰頭土臉地在焦土上梳理地脈,徒手扒開焦黑的土壤,將斷裂的靈脈一截一截地接回去。
他說起那個光禿禿的山洞,兩隻破蒲團,三隻陶杯,還有那杯靈茶。
他說起三百年並肩梳理地脈,臨走時他把身上所有的先天靈種都留給了他們。
鴻鈞聽到這裡時,沉默了很久。
「羅睺……」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語氣里沒有恨意,只有一絲淡淡的悵然。
「當年為師若早些出手,或許西方不至於此。」
他沒有說更多。可昊天聽得出,師父心裡是有愧疚的。
不是因為羅睺死了——道魔之爭,生死有命,那是羅睺自己選的路。而是因為羅睺自爆靈脈的那一刻,鴻鈞沒能攔住。
那些被炸成焦土的山川,那些斷裂的靈脈,那些在魔氣中哀嚎的生靈,那些流離失所的西方修士——作為證道聖人,作為未來的天道,他本應護得住這一切。
可他沒有。這件事,他放在心裡幾萬年,從沒對任何人提過。
昊天想說些什麼,鴻鈞卻擺了擺手,示意不必。有些情緒,師父不需要徒弟來安慰。
鴻鈞閉上眼,頭頂造化玉碟緩緩旋轉,三千大道的虛影在殿中流轉。他正在推演天機。
在原本的天道軌跡中,西方那兩位,接引和准提,會在未來證道成聖,然後脫離玄門,建立西方教。
西方教與玄門分庭抗禮,雖同屬洪荒天道之下,卻終究不是一家人。
這是天道既定的軌跡,是鴻鈞透過造化玉碟早已窺見的未來。
可現在他再次推演西方那兩人的命數,天機忽然變得模糊不清。
接引和准提的未來不再是那條筆直的、通向西方教的大道。那條路上多了一道分岔,分岔口站著一個模糊的身影。
騎白鹿,穿玄袍,正將一隻裝滿了先天靈種的儲物袋遞給兩個灰頭土臉的道人。
因為昊天去了西方。因為昊天替他們梳理了三百年地脈。
因為昊天臨走時說了那句「別忘了紫霄宮第二次講道」。
就這麼幾個簡單的舉動,竟然撼動了原本牢不可破的天機軌跡。
接引和准提的未來,不再是必然脫離玄門、建立西方教。有了一種新的可能,他們會留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