昊天乾咳一聲，迅速將腦子裡那些關於「盤古遺傳問題」的念頭掐滅。
這裡是盤古殿附近，盤古大神的意志無處不在，天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能感應到有人在背後說他壞話。
他決定以後在心裡也要對盤古大神保持十二萬分的尊敬，絕不再琢磨遺傳學問題。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朝盤古殿方向鄭重行了一禮。
巫族都知道盤古的意志還在，只是沒有人親眼見過。
但剛才那道雷來得實在太巧，巧到讓昊天有些心虛。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行禮的那一刻，無盡混沌深處，混沌氣息平穩地流淌著。
一座小亭子懸浮於混沌之中，亭中一張石桌，兩把石椅。石桌上擺著一壺茶，兩隻茶杯，茶香裊裊。
亭外的混沌翻湧如潮，亭內的混沌之氣卻溫順得像一池春水，連桌角的流蘇都紋絲不動。
石椅上坐著兩個人。
左邊那個是位壯漢，渾身肌肉虬結，穿著獸皮粗衣，兩隻胳膊比尋常人的腰還粗。
他的面容粗獷而堅毅，眉宇之間有一股開天闢地的大氣魄，卻偏偏染上了幾分無奈。
右邊那位是個中年道人，身穿玄色道袍，面容清朗溫和，嘴角掛著一絲仿佛永遠不會消失的笑意。
正是盤古與大道。
亭子中央懸浮著一面水鏡，鏡中映出的正是洪荒大地上那個朝盤古殿行禮的玄袍青年。
方才的畫面還在回放——昊天跟后土並肩走在巫族部落里，心裡頭悄悄嘀咕了一句「遺傳是不是出問題了」，然後被一道天雷劈得僵在原地。
大道笑得肩膀都在抖。他指著水鏡中那個朝盤古殿行禮的昊天，聲音里滿是幸災樂禍：
「哈哈哈——盤古，你聽聽這小子說你什麼？『遺傳出問題了』！
你這些兒女裡頭，除了玄冥后土，哪個不是被你遺傳的暴脾氣？我看他說得一點沒錯！」
盤古端著茶杯，面無表情地看著水鏡。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幅度極小，若不是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但大道顯然看到了，笑得更大聲了。
「你還用雷劈人家！」大道抹了抹眼角笑出的淚。
「准聖被你一道雷劈得原地立正，傳出去你盤古的面子還要不要了？」
盤古重重地把茶杯往石桌上一頓。
「我就是讓他長個記性。」他的聲音低沉如遠古的雷聲在胸腔里滾動，語氣理直氣壯。
「這小子看人的眼光確實准——后土是這麼多兒女里最懂事的一個。這我承認。但你背地裡蛐蛐我盤古的遺傳，那就是另一回事了。鴻鈞那個混蛋要是不會教徒弟，我來替他教。」
「人家說錯了？」大道挑眉。
「錯倒沒錯。」盤古哼了一聲，重新端起茶杯。
「但長幼有序，他是晚輩。晚輩背地裡說長輩的閒話，被雷劈一下怎麼了？我又沒真劈他，劈的是地。」
大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笑著搖了搖頭。他不再說話，只是和水鏡中的盤古一起，繼續看著那個玄袍青年在巫族部落里正正經經地行禮。
混沌深處沒有日月，也沒有時間，但這一幕足夠讓這兩位亘古存在看很久。
而在洪荒大地上，后土看著昊天一本正經行禮的樣子，忽然忍不住彎起了嘴角。
她低下身，指尖泛著淡淡的黃光，輕觸那個被天雷劈出的焦坑。
黃土微微蠕動，坑邊的泥土像有了生命一般自動聚攏，片刻間便將焦黑的痕跡填平。
她順手在填好的地面上輕輕一按，一株嫩綠的野草破土而出，迎風搖了搖。
昊天看著那株草，又看了看后土認真的表情，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沒那麼心虛了。
只是那道雷的精準度實在讓他心有餘悸——盤古大神如果有意見，當面講多好，何必用雷劈呢。
天幕之上，金光流轉。畫面從巫族部落的黃昏切到了另一處——一處不存在於洪荒任何一個角落的地方。
混沌翻湧如潮，無盡虛空之中，一座小亭子靜靜懸浮。
亭中一張石桌，兩把石椅，一壺茶，兩隻杯。茶香裊裊，混沌之氣在亭外狂暴奔涌，在亭內卻溫順得像一池春水。
亭中坐著兩個人。左邊是位壯漢，獸皮粗衣，肌肉虬結，眉宇間有一股開天闢地的大氣魄。右邊是位中年道人，玄色道袍，面容清朗，嘴角掛著一絲笑意。
盤古與大道。
這畫面只持續了片刻，卻如同一道驚雷劈落在原洪荒每一個角落。
整個原初洪荒，死寂無聲。那種寂靜比任何一次天幕播放都要徹底——不是震驚，不是震撼，是所有人同時忘記了呼吸。
太清境中，老子手中的扁拐「咣當」一聲掉在地上。他修了萬萬年忘情道，萬物不縈於心，可此刻他看著天幕上那個壯漢，眼眶忽然就紅了。
那種感應不是神識的辨認，不是法力的共鳴，而是更深的、刻在元神最深處的東西。
他是盤古元神所化，三清皆是。他們從未見過盤古，從不知道父神長什麼樣、說話什麼聲音、喝茶什麼姿勢。
可此刻只隔著天幕看了一眼——只一眼——他就知道了。那是父神。
他跪了下去。沒有猶豫，沒有遲疑，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
那雙握了萬萬年扁拐的手，撐著地面，額頭觸地。
玉虛宮中，元始天尊跪得比誰都快。他向來最重規矩，最重禮數，可此刻他根本顧不上什麼規矩——他只是跪在那裡，嘴唇翕動，想喊一聲「父神」，喉嚨卻緊得發不出任何聲音。
碧游宮中，通天教主跪在地上，渾身發抖。他看著天幕上盤古無奈地放下茶杯的樣子，忽然笑了出來，笑中帶淚，然後重重磕了一個頭。
幽冥地府，輪迴盤前。后土原本只是靜靜地看著天幕，看著另一個世界的自己在巫族部落里給昊天帶路、捏泥偶、填平焦坑。
那些畫面讓她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那時候十一個哥哥姐姐還在，祝融和共工天天吵架，奢比屍拱火，玄冥冷著臉拉架，帝江頭疼地揉眉心。
她以為天幕只是讓她看看另一個世界的自己過得有多好。可當盤古的身影出現在天幕上的那一刻，她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沒見過盤古。十二祖巫皆是盤古精血所化，可他們化形時盤古早已身化萬物。他們只知道自己是盤古後裔，卻從不知道父神是什麼模樣。
可此刻隔著天幕，她看到了。那個壯漢，那個無奈地放下茶杯的壯漢，那個說「我就是讓他長個記性」的壯漢——那就是盤古。她的父神。
后土跪了下去。她跪得無聲無息，幽冥的風吹起她的裙擺，輪迴盤在身後緩緩旋轉。
她沒有哭出聲，只是眼淚不停地往下掉，一滴一滴落在冰冷的幽冥地磚上。原來父神還在。
原來父神在另一個世界還活著，還能喝茶，還能用雷劈人，還能跟老友開玩笑。
她失去了十一個哥哥姐姐，可父神還在——在另一個世界，在那個有大天尊的洪荒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