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重新亮起時，洪荒萬靈的思緒還沉浸在那座混沌小亭中。
盤古與大道對坐飲茶的畫面雖然只出現了片刻，卻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湖心，漣漪層層盪開，久久不散。
三清依舊跪在各自的道宮中，后土依舊跪在輪迴盤前，誰都沒有起身。
他們需要一個答案——父神在哪裡？父神是否還活著？那個與父神對坐的中年道人究竟是誰？
可天幕沒有給他們答案。那道橫貫天穹的金光只是輕輕一轉，畫面又切回了巫族部落。
黃昏已過，暮色將遠山染成深黛。練兵場的吆喝聲漸漸遠去，祝融和共工的爭吵也終於消停了。
不是因為吵累了，而是因為帝江一人賞了一拳，把兩個都揍趴下了。奢比屍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
部落邊緣，一株野草在夜風中輕輕搖晃，那是后土方才用黃土之力催生的那株嫩綠，葉片上還沾著晚間的第一滴露珠。
昊天從青石上起身，拍了拍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穹，確認不會再有天雷劈下來，心裡暗暗鬆了口氣。
看來盤古大神的氣量比他想像的要大一些——至少沒有記仇。
他不知道的是，盤古正和大道坐在亭子裡，把那一幕看了個清清楚楚。
「還知道怕。」盤古端著茶杯，哼了一聲。
「換誰都怕。」大道笑著搖了搖頭，「你那道雷，准聖都劈懵了。」
就在昊天準備向玄冥和帝江告別時，身後傳來一陣輕得幾乎聽不見的腳步聲。
他轉過身。后土站在三步開外的地方，雙手揪著衣角，嘴唇動了動，欲言又止。篝火的光芒從遠處映過來，將她的側臉照得忽明忽暗。
「后土道友還有事？」昊天溫聲問道。
后土又沉默了幾個呼吸，終於抬起頭，那雙琥珀色的眸子閃過一絲不常有的認真：
「昊天……道友，我有一事想請教。」
「請講。」
「之前我去紫霄宮聽道，聽了兩次，什麼都沒聽懂。道祖講的大羅之道、准聖之道，對我巫族而言，就像是天書。」
她的聲音越說越低，「我們巫族不修元神，只修肉身和法則，道祖講的證道之法，沒有一條是巫族能走的。」
她頓了頓，又急忙補了一句：「我知道這個問題很唐突，道友若是不方便回答，就當我沒問過。」
昊天沉默了一瞬。不是不想回答，而是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他想起第二次講道時，師父面對帝俊和東王公的提問，每一個回答都清晰明了，因為妖族和仙府走的都是仙道之路，總有適合他們的。
但巫族不一樣。他們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以力證道，不假外物，不需要鴻蒙紫氣，不需要斬三屍，也不需要功德。
這條路在混沌中或許走得通，但在洪荒，盤古已經開天闢地，以力證道的門檻比混沌時代更高，高到幾乎不可能。
師父第二次講道時說的那四條路，對巫族來說，每一條都是死胡同。
「后土道友，」昊天終於開口了，「師父在第二次講道時所說的四條證道之路——以力證道、法則證道、斬三屍證道、功德證道——確實沒有一條是專門為巫族量身打造的。
以力證道在洪荒幾乎走不通，法則證道需要元神感悟，斬三屍更是需要元神和先天靈寶，功德證道也需要鴻蒙紫氣為引。
巫族不修元神，不煉靈寶，不走仙道，這些路對貴族來說，確實是天塹。」
后土的眼神黯了一瞬。
「不過。」昊天話鋒一轉，「這四條路是師父總結的『仙道』證道之法。
巫族走的是以力證道的路子——以肉身承載法則，以血脈延續盤古大神的意志。
這條路在洪荒沒有先例，並不意味著走不通。貴族祖巫如今不也個個是准聖境界嗎？」
后土點了點頭，但眼底的不安並沒有完全消散。
她知道昊天說的是安慰話。兄長們是准聖沒錯，可准聖到混元的門檻，比金仙到准聖高了不知多少倍。
不解決根本的修煉體系問題，巫族的未來永遠比不過妖族。
「我回去後會向師父請教。」昊天說。這不是敷衍。
巫族是洪荒勢力的一部分，帝王之道要統御萬靈，自然不能看著巫族在證道之路上卡死。
師父的三千大道都略懂一些，說不定真有適合巫族的路。
后土抬起頭，認真地點了點頭：「多謝道友。」
她沉默了一瞬，像是做了什麼決定，忽然又開口了，聲音比之前大了幾分：「道友，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何處？」
「巫族寶庫。」后土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太好意思，卻又努力裝作大方。
「道友在道祖面前能替巫族說一句話，比十件先天靈寶都珍貴。巫族沒有什麼能拿得出手的，請道友隨我去寶庫一看，挑一件中意的。」
昊天本想說「不必」——他袖子裡已經躺了昊天鏡、昊天劍、昊天印、弒神槍、滅世黑蓮，哪一件拿出去都夠洪荒修士搶破頭。
但轉念一想，這是巫族待客的誠意，推辭反而顯得生分。
何況他也想看看巫族寶庫到底有什麼，畢竟巫族不善煉器是人盡皆知的事，那些在仙道修士眼中珍貴無比的靈寶，在他們手裡可能只是戰利品，堆在角落裡吃灰。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后土走在前面，昊天落後半步。兩人穿過夜色中的巫族部落，篝火將他們的影子拉得一長一短。
遠處隱隱約約傳來祝融的嘟囔和共工的冷哼——被帝江揍趴下後，兩人還沒恢復過來。
巫族寶庫位於盤古殿後方的一座石殿中。殿門由兩塊完整的巨石鑿成，厚重如山壁，后土伸手輕輕一推，門便轟隆隆地向兩邊滑開，露出幽深的內部。
然後昊天看到了一個讓他終生難忘的畫面。
寶庫很大，大得像一座小型城池。可這麼大的空間，卻被堆得滿滿當當。是的——堆。
不是陳列，不是擺放，是堆。先天靈寶像不要錢的石頭一樣摞成一座座小山，法寶碎片鋪了厚厚一層，丹藥葫蘆東倒西歪地滾落在不知名的獸骨旁邊，靈藥被隨意捆成一把一把丟在角落。
一把上品先天靈寶級別的寶劍斜插在一堆不知道是什麼妖獸的皮毛里，劍穗上還沾著陳年的血跡，顯然是從某個倒霉修士手裡搶來的，搶回來後就沒再動過。
旁邊一尊丹爐倒扣在地上，爐身刻滿了先天道紋，品級不低，卻被拿來當了墊腳石——上面真的有一隻巨大的腳印。
至於那些礦石和靈材，更是被隨手堆成了一座座小山，紅的綠的藍的混在一起，連分類都懶得分類。
昊天不是沒見過世面的人。紫霄宮的收藏比這裡更加豐厚，但紫霄宮的每一件寶物都被鴻鈞分門別類、妥善安置，丹是丹器是器材是材，整整齊齊，紋絲不亂。
可這裡是巫族的地盤，這些寶貝在他們眼裡大概跟破銅爛鐵沒什麼區別——不能吃，不能用，不能拿來打架，除了占地方還有什麼用？
但就是這種「沒用的東西堆成山」的景象，比任何精心布置的收藏都更有衝擊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