滅世黑蓮在雲層之上悠悠滑行,十二品蓮瓣微微旋轉,將高天的罡風盡數隔絕在外。
昊天盤坐蓮心,手中把玩著那朵剛從巫族寶庫得來的輪迴紫蓮,紫光在指尖流轉,與黑蓮的墨色交相輝映。
從巫族到蓬萊,路程不算近。昊天沒有急著趕路,而是刻意放慢了速度。
巫族之行讓他收穫頗豐,但他也知道,了解洪荒不能只看一家。
他在路上經過了幾處妖族聚集的坊市,也遇到了幾撥趕路的散修。
每到一處,他便停下黑蓮,化身為一個尋常的遊方修士,在茶攤上坐下,點一壺最便宜的靈茶,聽周圍人閒聊。
有人說東王公是偽君子,表面上廣納賢才,暗地裡拉幫結派,想取代妖族天庭的位置;也有人說東王公是真君子,蓬萊仙島來者不拒,多少被妖族巫族欺壓的散修在那裡找到了安身之所。
這兩種說法針鋒相對,誰都說服不了誰。昊天沒有插嘴,只是默默喝完茶,付了靈石,繼續上路。
耳聽為虛,眼見為實。他要去親自看看。
蓬萊仙島懸於東海之上,與妖族天庭所在的不周山遙遙相望。黑蓮緩緩降下雲頭,昊天第一眼看到蓬萊時,心頭便微微一動。
與巫族部落那種蠻荒粗獷的風格截然不同,蓬萊仙島山清水秀,雲霧繚繞,亭台樓閣錯落有致地散落在山間水畔,既沒有妖族天庭那種輝煌壯闊的氣勢,也沒有巫族部落那種原始野性的力量感。
這裡更像是一個放大版的隱士居所——清幽、雅致、與世無爭。
他剛踏上蓬萊的土地,還沒來得及打量四周的景致,一道清朗悠遠的聲音便從島中央傳了過來。
「有客來訪,還請入府一敘。」
那聲音平和溫潤,不帶任何威壓,卻清晰地落在耳邊,仿佛說話的人就在身旁。
昊天微微挑眉——他剛落地便被發現了,蓬萊仙島的護島大陣果然有獨到之處。
不過這也在意料之中,東王公畢竟是道祖親封的男仙之首,若連這點本事都沒有,也坐不穩那個位置。
他沒有刻意收斂氣息,只是負手立於原地,打量著前方。
不多時,一個紫袍道人沿著山間小徑緩步走來。他步伐不疾不徐,衣袂隨風輕擺,周身氣息溫潤如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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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帝俊那種睥睨天下的霸氣,沒有帝江那種深沉如淵的厚重,也沒有祖巫們那種鋒芒畢露的煞氣。
他就像一杯溫好的茶——不燙手,不涼心,恰到好處。
東王公在昊天面前站定,先行了一禮,動作自然而鄭重,沒有任何敷衍之意:
「昊天道友大駕光臨,蓬萊蓬蓽生輝。東王公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昊天還禮。他沒有急著說明來意,只是坦然道:
「久聞蓬萊仙君之名,今日冒昧來訪,叨擾道友了。此來別無他事,只是想討杯茶喝。」
東王公聽到後,眼中閃過一絲意外。來蓬萊的人,要麼是投靠他尋求庇護的散修,要麼是來打探虛實的情報探子,要麼是來拉攏他的各方勢力說客。
眼前這位道祖義子、准聖修為的昊天,不遠萬里從巫族趕來,只為了討杯茶?
他沒有追問,而是順著昊天的話笑道:「道友既然來討茶,那便請。不過——」
他話鋒一轉,眼中帶著一絲促狹的笑意,「道友從巫族一路而來,沿途坊市歇了不下四五次,每次都在茶攤上坐了許久。
估計道友聽到的,除了『東王公是君子』,還有『東王公是小人、偽君子』吧?」
昊天微微一怔,隨即也笑了。他果然是低估了東王公的情報網。
蓬萊仙島雖然實力最弱,但消息卻一點都不閉塞。他也沒有否認,坦然點頭:
「確實聽過。所以我才要親自來。」
「耳聽為虛,眼見為實。」昊天看著東王公的眼睛。
「道友是什麼人,其他人說的不算。我覺得道友是君子就是君子,是小人就是小人。」
東王公沉默了一息,然後笑了起來。那笑聲比方才更加爽朗,在山間水畔迴蕩開來,驚起幾隻白鷺。
之前的笑帶著幾分客套和試探,這一次的笑卻是真心實意的暢快。
「好!」東王公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道友請!」
兩人並肩穿過蓬萊仙島。一路上,昊天看到了讓他意外的景象。
蓬萊的山間遍布大大小小的洞府,有的精緻有的簡陋,顯然是根據主人的修為和喜好自行開闢的。
洞府中住著的散修修為參差不齊——最高的是大羅金仙,最低的不過天仙境界。
這些人在洪荒別處或許連立足之地都找不到,在這裡卻能擁有一方小小的洞府,安安靜靜地修煉。
更讓昊天驚訝的是,他在這裡居然看到了妖族和巫族的身影,有幾個身著妖族服飾的修士在溪邊打坐,不遠處還有兩個身形魁梧的巫族漢子正扛著石料幫一位老散修修繕洞府。
妖族和巫族在這裡沒有劍拔弩張,沒有互相提防,只是各自做各自的事。
東王公見他目光落在那些人身上,微微一笑:
「道友可是覺得奇怪?仙府也有妖,有巫。這些妖族多半是不被帝俊看好的。
有的根腳太差,有的性情溫順不喜爭鬥,有的只是不想被天庭驅策去征戰四方。
巫族也一樣,不是所有巫都喜歡打打殺殺。
總有人喜歡和平,喜歡修煉,喜歡過自己的小日子。既然他們願意來,我便收。」
「道友不怕他們是二族的奸細嗎?」昊天問道。
東王公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引著昊天繼續往前走。
蓬萊仙島中央最高處是一座小亭,四面通透,視野極佳,可以看到整座蓬萊仙島的景致。
亭中已備好茶具,茶香裊裊,顯然是東王公在迎接昊天之前就命人準備好的。
兩人落座。東王公親自斟茶,碧綠的茶湯落入杯中,靈氣氤氳。
他推了一杯到昊天面前,自己也端起一杯,卻沒有急著喝。
他望著亭外蓬萊的山水,緩緩開口。
「道友剛才問我,怕不怕奸細。」他的聲音比之前低沉了幾分。
不再是那種待客的溫潤,而是更加真實、更加誠懇的語調。
「說完全不怕,那是假的。但我想的是另一件事。」
他放下茶杯,目光坦然地看向昊天。
「我東王公,雖然沒什麼本事,但也是准聖初期修為。
真出了奸細,我護得住蓬萊。但若因為疑心就關上大門,那些真正需要庇護的人又該去哪裡?
我更相信的是——我以真誠待他人,他人自然也以真誠待我。」
他頓了頓,語氣里多了一絲自嘲,卻也多了一份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