滅世黑蓮悠悠離開蓬萊仙島,十二品蓮瓣在碧波映照下泛著溫潤的墨光。
昊天盤坐蓮心,手中還留著東王公贈的靈茶餘香,唇齒間那股清甜久久不散。
他回頭望了一眼漸行漸遠的蓬萊,碧海藍天之間那座仙島已化作一個小小的青點。
東王公這個人,比傳言中要有趣得多,也比他自己口中那個「沒什麼本事的棋子」要有分量得多。
仁君之道雖與帝王之道側重不同,但那份以誠待人的心性,正是帝王也應該有的底色。
黑蓮行至東海上方,昊天忽然心念一動。
那是一種毫無來由的悸動,從他道心最深處泛起,不是危機,不是殺機,而是一種若有若無的牽引,像是冥冥中有人在他耳邊輕聲低語,告訴他前方有什麼東西在等著他。
他掐指一算,天機朦朧,隱隱指向東海中央。
自從上回在不周山感應到先天葫蘆藤之後,他對這種感覺已經不再陌生。
洪荒天地間總有些機緣是留給有緣人的,不是強求得來,卻是推拒不掉。
「去看看。」他輕輕拍了拍座下黑蓮,蓮瓣微旋,調轉方向向東海深處飛去。
東海廣袤無垠,碧波萬頃,海面上偶有巨獸翻身激起千丈浪花,又被海風揉碎成漫天水霧。
昊天飛了約莫半日,海面上漸漸升起一層薄霧。
那霧不濃,卻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靈韻,將日光濾成一片柔和的金色。黑蓮穿入霧中,眼前豁然開朗。
一座仙島憑空出現在海面之上,島周雲霧繚繞,隱約可見奇花異草遍布山石之間,飛瀑流泉從島心高峰傾瀉而下,水聲如環佩相鳴。
洪荒三大仙島——蓬萊、方丈、瀛洲。蓬萊已被東王公占了,瀛洲據說落入了鎮元子之手,眼前這座應該就是三大仙島中最為神秘的方丈島。
傳聞方丈島不在固定的位置,隨天機流轉於東海之上,非有緣者不得其門而入。看來今日,他就是那個有緣人。
昊天收了黑蓮,足尖輕點落在方丈島邊緣的一塊礁石上。
腳剛落地,眼前景象驟變。一道無形的屏障從他腳下升起,剎那間天旋地轉,島上的山石草木全部消失在翻湧的白霧之中。
陣法的紋路在地面浮現,金光流轉,周天運轉,將他牢牢困在方寸之間。
「護島大陣。」昊天挑了挑眉。這陣法的威力不弱,環環相扣,層層遞進,放在洪荒也屬於最頂級的護山陣法那一檔。
若是尋常准聖被困,少說要費一番手腳。但他沒有急著破陣,反而盤膝坐下。陣道是三千大道之一,他雖不主修此道,卻也從師父那裡學過不少。
方丈島的護島大陣環環相扣、層層遞進,若是硬闖,必然會引來陣法的全力反噬。
但若是靜下心來細細推演,每一個陣法都有它的呼吸節奏——就像人的脈搏一樣,有起有落,有張有弛。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海風吹過礁石,將他的玄色道袍吹得獵獵作響。
白鹿不在身邊,黑蓮已收回袖中,四周只有翻湧的白霧和偶爾從霧中掠過的海鳥鳴叫。
他坐下來參悟陣法的時候,道心忽然微微一動。
那感覺極輕微,像是一片落葉掠過水麵,不仔細捕捉便會錯過。
東王公的氣息——就在不遠處,藏得很好,卻瞞不過已經突破准聖的昊天。
那位蓬萊仙君不知何時悄悄跟了上來,此刻正隱在方丈島外的雲霧之中,不動聲色地為他把風。
昊天嘴角微微上揚,隨即恢復如常。他裝作什麼都沒感應到,繼續閉目參悟。
他故意沒有急著破陣。若是尋常機緣,破了便破了。
但東王公既然跟來了,他便想借著這個機會看一看——這位「真君子」到底是真的表里如一,還是在他面前演了一場好戲。
東王公若趁他困於陣中出手偷襲,那蓬萊仙島的一切便都是假象;若東王公只是默默守在外面替他放風,那這個人便值得深交。
他沒有把自己這個想法說出來,只是安靜地坐在陣中,一邊推演陣法,一邊將一縷心神放在那道若有若無的氣息上。
東王公沒有讓他等太久。
那道氣息始終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既不靠近干擾,也不遠離棄之不顧。
偶爾陣法中某處禁制被昊天觸動、引發一陣劇烈的靈力波動時,那道氣息便會微微一緊,像是隨時準備出手相救。
但當波動平息、昊天繼續從容破陣時,那道氣息便又悄然退開,重新隱沒在雲霧之中。
昊天心裡的那點試探之意,漸漸地化作了淡淡的慚愧。
東王公不是來奪寶的,不是來看笑話的。
他只是擔心這個剛論完道的朋友在方丈島遇到危險,所以悄悄跟在後面,打算在關鍵時刻搭把手。
就這麼簡單。而他卻以小人之心在度君子之腹。
收起那點慚愧,昊天站起身來,面色如常。
這陣法他已參透——陣眼就在腳下三丈處,以天干地支交錯排列,每逢辰時與未時交匯的瞬間,陣眼會露出一絲縫隙。
他隨手一指點出,正中那道縫隙。指尖觸及陣眼的那一刻,翻湧的白霧如同被抽去了根基的樓閣,轟然潰散。
山石草木重新浮現在眼前,瀑布的水聲重新傳入耳中。
陣法破開的那一瞬,他「不經意」地往東王公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遙遙拱手。
雲霧深處,似乎有人也遙遙回了一禮,然後那道氣息便悄然遠去,如來時一般無聲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