昊天收回目光,將注意力放在了眼前的景象上。
陣法散去之後,露出一方天然的池塘。
池水呈三色,日光是金色,月華是銀色,星輝是白金色,三色交織流轉,光華璀璨卻不刺眼,將整座方丈島都籠罩在一片祥和的氤氳之中。
三光神水。整整一池。
即便以昊天的見多識廣,此刻也不由得微微倒吸了一口氣。
當初鴻鈞給他那一小瓶三光聖水,不過是萃取過的精華,就夠他澆灌葫蘆、滋養靈根、送鯤鵬做人情。
眼前這一池未經萃取的三光神水,雖不如聖水那般精純,卻勝在量多。
隨便舀一瓢便抵得上他玉瓶中的數滴。
而在池水正中央,一朵白蓮靜靜綻放。十二品蓮瓣層層疊疊,通體純白如雪,每一片花瓣上都流轉著淨化法則的道紋。
那不是毀滅的淨化,不是殺伐的淨化,而是一種溫柔的、包容的、撫平一切傷痕的淨化。
蓮心有一團柔光緩緩起伏,像是沉睡的呼吸。
淨世白蓮。極品先天靈寶。
昊天緩步走入池塘,三光神水沒過他的膝蓋,溫潤的觸感透過衣袍滲入肌膚。他走到白蓮面前,伸出手。
白蓮的蓮瓣輕輕顫動,像是在回應某種召喚。
他沒有急著摘取,而是低頭看著池水中自己的倒影,又看了看那朵白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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滅世黑蓮是毀滅,魔祖羅睺的本命法寶,承載的是殺伐與終結。
輪迴紫蓮是輪迴,巫族寶庫中蒙塵的至寶,承載的是生死交替、萬物循環。
而眼前這朵淨世白蓮,是淨化——不是終結,不是循環,而是撫平傷痕,讓污濁重歸清澈。
毀滅、輪迴、淨化,恰好是一個完整的過程,萬物從毀滅中歸於虛無,從虛無中進入輪迴,從輪迴中重獲新生,最終在新生中歸於純淨。
若是三朵同根同源,那斬三屍的路子便已萬事俱備。三花聚頂,三屍可斬,聖位可期。
他伸出手,指尖輕觸白蓮的花瓣。淨世白蓮輕輕一顫,緩緩脫離花莖,飄入他的掌心。
十二品蓮瓣微微合攏,將蓮心那團柔光包裹其中。
他感受著蓮心傳來的溫度,不像黑蓮那般冷冽,不像紫蓮那般深沉,而是一種溫潤的、讓人心安的溫度。
他將白蓮收入袖中,與黑蓮、紫蓮並列放好。
三朵蓮花在袖中各自散發著不同的大道氣息,彼此之間卻有一種微妙的共鳴,像是失散多年的兄弟姐妹終於團聚。
然後他取出玉瓶,蹲下身,將瓶口探入池塘中,灌了滿滿一瓶三光神水。
這瓶神水雖然比不上師父給的三光聖水那般精純,但勝在量足,日後無論煉丹煉器還是滋養靈根都大有用處。
做完了這些,他重新打量了一下方丈島。
島上的機緣已被他取走,但這座仙島本身便是一處寶地,三光神水的池塘更是奪天地之造化。
他將方才被自己破開的陣法重新啟動,這一次略作改良,讓陣法更加穩固,既能護住池塘不被旁人輕易取走,也為日後有緣人留下一線生機。
陣法重新運轉的那一刻,白霧再次湧起,將方丈島緩緩吞沒。
這座仙島重新隱入了天機流轉之中,等待著下一個有緣人的到來。
離開方丈島的路上,昊天忍不住笑了起來。
東王公。這位蓬萊仙君,確實是個真正的君子。
不圖寶,不趁人之危,一路暗中護持,事了拂衣而去。
他原本還留了幾分戒心,想借著這次陣法困頓試探對方的底細,現在想來實在是小家子氣。
也正好——下次路過蓬萊時,給人家道個謝。
黑蓮繼續向西北方向飛去。方丈島已經消失在身後的雲霧中,前方是茫茫雲海。
妖族的下一站——天庭,也在西北方向。不過在去天庭之前,他會路過一個地方。
不周山。
帝俊將妖族天庭建在了不周山巔,那是洪荒天地的脊樑,盤古脊椎所化。
他上次去不周山時還在山腰分葫蘆,如今再去,山上已經多了一座輝煌壯闊的妖帝宮。
巫族和仙府都給了他意料之外的收穫,不知道帝俊的妖族天庭又會是怎樣一番景象。
正想著,前方的雲海忽然散開,一座巍峨的山脈橫亘在天際線上。
不是不周山——不周山還要再往北飛些路程。
眼前這座山勢雄奇峻極,雲霧繚繞於山腰,山頂皚皚白雪映著日光,自有一股超然物外的仙家氣象。
崑崙山。
天幕之下,原初洪荒的三清同時抬起了頭。
太清境中,老子那張萬萬年波瀾不驚的臉上,忽然有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他認得崑崙山——那是他住了無數年的地方。
三清化形之初便同在崑崙山上修道,兄弟三人朝夕相處,共同參悟天地玄機。
那時候沒有闡教,沒有截教,沒有封神之戰,沒有誅仙陣。那時候只有三間草廬,一壺清茶,論道時的爭辯和沉默。
後來他搬去了首陽山,元始留在了崑崙,通天去了金鱉島。三清分家,從此再也沒有聚齊過。
玉虛宮中,元始天尊端坐玉虛椅上,看著天幕上那片熟悉的雪頂,沉默不語。
他雖然至今還是住在崑崙山。只是山上早已沒有了老子的扁拐敲石聲,也沒有了通天扯著嗓子喊「二哥你太死板」的嬉笑。
他剩下的弟子們倒是不少,廣成子、赤精子、太乙真人,個個都是好苗子。
可弟子終究是弟子,不是兄弟。他把玉清宮打理得井井有條,卻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少了什麼呢?大概是有人在論道時反駁他吧。
碧游宮中,通天教主看著天幕上那座白雪皚皚的崑崙山,忽然低頭看了一眼自己。
封神大戰後,他服下隕聖丹,被困在這碧游宮廢墟中。他已不知多少年沒有照過鏡子。
此刻他抬起手,在面前輕輕一揮,一面水鏡浮現在眼前。
鏡中映出一張他幾乎認不出的臉——鬍鬚邋遢,眼窩深陷,兩鬢不知何時染上了霜白。
他曾也是意氣風發的通天教主,誅仙四劍在手,萬仙來朝。現在他只是一個被囚禁在廢墟中的囚徒。他揮散水鏡,重新望向天幕。
天幕上,那個年輕的通天正在崑崙山上,聲音清朗地邀請昊天入山。他忽然輕聲念了一句,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春風若有憐花意,可否許我再少年。」
沒有人回答他。崑崙山的風,吹不到碧游宮的廢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