滅世黑蓮離開不周山，向三十三重天外的紫霄宮飛去。
雲海在下方翻湧，洪荒大地在視野中漸漸縮小，化作一幅由山川河流織成的恢弘畫卷。
昊天盤坐蓮心，閉目沉思。
巫族的豪邁坦蕩、東王公的仁德胸襟、帝俊的雄才霸道，還有三清宮這些畫面在他道心中一一閃過，不再是零散的見聞，而是漸漸匯聚成一條清晰的脈絡。
帝王之道不是學一家之長，而是取百家之精髓，融會貫通，走出自己的路。
不需要刻意去模仿誰，也不必刻意去排斥誰。
巫族的純粹、仙府的仁厚、天庭的秩序，每一種他都能取其精華，去其糟粕。
道心深處，那扇通向更高境界的門轟然洞開。
困在准聖初期的瓶頸無聲碎裂，法力如潮水般節節攀升，氣息越發深沉悠遠。准聖中期。
不是靠丹藥堆出來的，不是靠機緣砸出來的，而是一步一步走出來的。
從巫族到仙府，從仙府到崑崙，從崑崙到天庭，他親眼看了，親耳聽了，親手做了，帝王之道才真正從師父的口傳心授變成了他自己的道。
突破的餘韻尚在經脈中流轉，昊天卻已經想到了另一件事。
法則證道是他選的路，但斬三屍也未必不能走。
兩條路在別人眼中或許是非此即彼的選擇題，可在他眼裡，不過是手段。帝王之道包容萬象，證道之法也未必只能選一條。
如今他手頭正好有三朵同根同源的極品蓮花，滅世黑蓮、輪迴紫蓮、淨世白蓮，品級夠高，同根同源，與自身大道隱隱共鳴。這分明是斬三屍最完美的寄託之物。
他心裡冒出一個還不成熟的想法：法則證道和斬三屍，能不能一起修？
斬三屍是師父的看家本領，整個洪荒只有鴻鈞走通了這條路。
自己作為師父的義子和徒弟，怎麼能有不會的道理？
不管最後用不用得上，先把路鋪好總不會錯。
他拍了拍屁股底下的黑蓮：「老黑，自己飛。到了叫我。」
黑蓮輕輕晃了晃蓮瓣，像是在點頭。這朵極品靈寶早已與他心意相通，自動調整方向，穩穩地向紫霄宮飛去。
混沌亂流在蓮瓣外翻湧，卻無法靠近分毫。
昊天盤坐蓮心，雙目微闔，將心神沉入識海深處。
斬三屍之法，鴻鈞私下給他開小灶時早就講得清清楚楚——善、惡、執（也叫自我）三念，各寄託於一件靈寶，斬卻一屍便是一次道心的蛻變。
他道心中翻湧的念頭漸漸沉澱，善念、惡念、執念各自顯形，在識海中化作三道模糊的虛影。
他沒有貪多，將心神鎖定在其中那道散發著凌厲鋒芒的虛影上。默念一句，斬。
紫蓮在袖中輕輕一顫，化作一道紫光飛入識海。
識海中那道惡念虛影被輪迴紫蓮的輪迴法則包裹，漸漸凝實。
不知過了多久，惡念終於徹底凝聚成形，從昊天身上分離而出。
蓮台上忽然多了一個身影——與昊天一模一樣的面容，一模一樣的玄色道袍，但氣質截然相反。
昊天沉靜內斂如深淵，惡屍鋒芒畢露如刀鋒。准聖初期。
惡屍行了一禮：「見過本尊。」
昊天起身回禮，打量著自己這個惡念化身。
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上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凌厲笑意，像是隨時準備和誰打一架。
也好，帝王之道不是老好人，該鋒芒時就要有鋒芒。
「今天起，你便叫昊玄。」
昊玄嘴角微揚，似笑非笑：「好名字。」
話音落下，他化作一道紫光，沒入昊天識海之中，盤坐在輪迴紫蓮之上，閉目入定。
黑蓮依舊在混沌中平穩飛行。紫霄宮的輪廓已在前方若隱若現，仙光穿透混沌的暗沉，像一盞不滅的明燈。
瑤池正蹲在紫霄宮門口的花圃邊，手裡握著一隻玉壺，小心翼翼地給一株剛發芽的靈根澆水。
她穿著那身素色長裙，長發以一根玉簪隨意束起，幾縷碎發垂在耳畔，被混沌中偶爾掠過的微風吹得輕輕晃動。
一段時間不見，她身上的氣息更加圓融——大羅金仙后期。
黑蓮無聲無息地落在紫霄宮門口。瑤池正專心澆花，忽然一隻手從她身後伸過來，輕輕將一支木簪插在她發間，然後順手拍了一下她的後腦勺。
「誰——」瑤池猛地轉頭，剩下的話卡在喉嚨里。昊天站在她身後，正歪著頭打量她發間那支新木簪的位置對不對。
「歪了一點。」
他伸手將木簪正了正，退後一步端詳片刻，滿意地點點頭，「嗯，這回正了。」
瑤池愣了好一會兒，抬手摸了摸發間那支木簪。
不是什麼名貴的材質，就是尋常靈木，簪頭雕著一朵小小的蓮花，線條簡單，卻很用心。
她嘴角壓了壓沒壓住，索性不壓了，彎起眼睛，伸手戳了一下昊天的肩膀：「瘦了。這回是真的瘦了。」
昊天笑了笑，伸出手指在她眉心彈了一下：「你倒是沒變。」
瑤池捂著頭，還沒來得及反擊，紫霄宮的門從裡面推開了。
鴻鈞站在門口，依舊是那身太極道袍，手持拂塵，鬚髮皆白，面容清癯。
他的目光在昊天身上掃過，微微一頓。准聖中期。
帝王道韻沉穩如淵，境界已完全鞏固。而且——他還感覺到了另一股氣息。
識海深處，輪迴紫蓮的花瓣微微顫動，那是惡屍昊玄在向自己遙遙行禮。
斬三屍之道，竟也踏出了第一步。法則證道與斬三屍同修，這條路，連鴻鈞自己都不曾走過。
鴻鈞沉默了一瞬，抬手摸了摸鬍鬚。那動作很輕很慢，像是怕鬍鬚被自己摸掉似的，可嘴角那一絲壓都壓不住的笑意還是出賣了他。
「回來就好。」他說。四個字，平淡如常。
昊天卻心中一凜。他如今已是准聖中期，又斬卻一屍，神識比離開時敏銳了不知多少倍。
大羅金仙時看師父是深不可測的高山，准聖初期看師父是融入了天地的存在。
現在准聖中期了，師父給他的感覺反而更加看不透了。
不是更高更遠，而是無處不在。就像站在洪荒大地上，仰望天空，天空是沉默的、浩瀚的、不需要任何言語的。
師父的氣息已經和洪荒天地幾乎完全融為一體。
離合道不遠了。
昊天心裡那個剛突破的欣喜勁，像是被澆了一盆涼水。
他走了一路，突破了一路，為的是什麼？不就是為了在師父合道之前，把洪荒的秩序建立起來，讓劫氣不再滋生，讓師父不需要抹去七情六慾去當那個無情的天道嗎？
可時間比他想像的要少。他還在路上，師父已經快要走到終點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被鴻鈞抬手止住了。
「不必。」鴻鈞轉身往殿內走去，聲音依舊平淡，「你走得已經比為師預想的快了許多。進屋喝茶。」
昊天站在門口，看著師父的背影。那背影依舊如當年在混沌中點化他時一樣挺拔，可他知道，這個背影能為他撐起的天空，已經不多了。
剩下的路，要他自己走。茶香從殿內飄出來，瑤池扯了扯他的袖子，他回過神，邁步走進殿中。
窗外的混沌依舊翻湧不息，紫霄宮的道韻依舊流轉。茶已泡好，還是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