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品茶閒談片刻,帝俊放下茶盞,提議道:
「道友既然來了天庭,不如隨我去看看我妖族的軍容?也好讓道友知道,我天庭能在洪荒立足,靠的不只是天道庇佑。」
昊天點頭應允。他此番來天庭,本就是為了親眼看一看妖族的真實面貌。
帝俊的為人可以裝,但一支軍隊的面貌裝不出來。
一行人穿過天宮的側門,進入一方獨立的小天地。
那是天庭的演軍場,廣袤無垠,足以容納百萬大軍。
妖族的軍陣正在操練,一眼望去,旌旗蔽日,鎧甲如林。
妖兵們手持長槍,身披制式戰甲,隊列整肅,井然有序。
他們的修為參差不齊——大多數是人仙、天仙境界,領頭的校尉多為玄仙,偶爾能看到幾名金仙級別的妖將騎在巨獸背上來回巡視,喝令聲如雷貫耳。
軍陣中有飛禽有走獸,有鱗甲有羽蟲,千奇百怪的妖族形態在這裡被統一成了一支軍隊。
號角聲起,百萬妖兵齊聲呼喝,聲震雲霄,氣勢恢宏。
昊天站在觀軍台上,看著下方軍容整肅的妖族大軍,心中感慨。
帝俊確實有雄才大略。妖族在帝俊和東皇太一崛起之前,只不過是一盤散沙,被各族欺凌,四處流浪。
龍鳳麒麟三族稱霸洪荒時,飛禽走獸不過是三族麾下的附庸,連自己的名號都沒有。
龍漢大劫之後三族沒落,妖族才有了喘息之機。
帝俊和東皇太一從太陽星中誕生,以准聖之姿整合萬妖,收十大妖將,立天庭,爭氣運,妖族能有今日,帝俊功不可沒。
對妖族而言,他確實是真正的明君。
帝俊站在昊天身旁,負手俯瞰下方軍陣,眼中帶著一抹不加掩飾的自豪。
他指著軍陣中一名英武的金仙妖將,說道:「那是飛廉之子,年紀輕輕便已踏入金仙,假以時日必成大器。」
又指向另一名正在操練的妖兵,「那孩子剛來時只是人仙,在天庭的軍中待了三千年,如今已是天仙圓滿。」
他說話時的語氣不是在炫耀,而是在真心實意地為每一個妖族子民感到欣慰。
他不是在向昊天誇耀自己的功績,而是在說,你看,這就是我守護的族人。這大概是帝俊身上最真實的一部分。
然而,隨著參觀的繼續和交談的深入,昊天漸漸發現了帝俊的另一面。
回到妖帝宮後,帝俊命人換上新的靈茶,又屏退了左右,只留下東皇太一、白澤、伏羲、女媧和昊天五人。
茶過三巡,話題從軍容轉向洪荒大勢。
昊天有意無意地問起天庭對巫族的看法,帝俊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巫族。」帝俊的聲音依舊平和,眼底卻多了一抹冷色。
「十二祖巫個個准聖,確實不可小覷。但巫族不修元神,不知天命,遲早會被天道所棄。
他們是盤古後裔不假,可盤古開天闢地乃是為了萬物生靈,巫族卻自詡正宗,視其他族群為螻蟻。
道友既然去過巫族,應當也看到了,他們那副『唯我獨尊』的做派,何曾將天下萬靈放在眼裡?」
昊天沒有反駁,只是安靜地聽著。
帝俊說的是事實,巫族確實以盤古正宗自居,也確實看不起其他族群。
但他注意到,帝俊沒有提巫族的優點,那些他親眼看到的豪邁、坦蕩、對族人的深厚感情,在帝俊口中隻字未提。
當然這也可以理解,兩方是競爭對手,沒必要給對方說好話。
昊天沒有多想,又隨口問了一句天庭對仙府的看法。
帝俊的回答更加乾脆:「東王公那蓬萊仙島,不過是收容了些不願守規矩的散修,成不了氣候。」
那語氣談不上輕蔑,卻也絕對算不上尊重。
後來在聊到天庭未來時,昊天漸漸從帝俊的話語中感受到了一層更深的底色。
帝俊說:「妖族要在洪荒站穩,就必須足夠強。不強,就會被別人吃掉。」
帝俊說:「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先保證妖族的利益,有餘力再說別的。」
帝俊說:「巫族已經和我們爭了好幾回地盤了。祖巫仗著肉身強橫,處處與天庭作對。巫妖之間遲早會有一戰。」
每一句話單獨拎出來,都有它的道理。但所有的話串在一起,便勾勒出了一個完整的輪廓。
在帝俊眼裡,天下分為兩種人:妖族,和非妖族。
對妖族,他是真正的仁君,愛民如子,賞罰分明。
東皇太一和他兄弟同心,一人主兵、一人掌政,彼此之間全然信任,配合無間。
十大妖將對天庭忠心耿耿,因為帝俊待他們如手足,從不因根腳高低而區別對待。
可對非妖族,巫族、仙府、先天神聖,他永遠是防備多於信任,利益交換多於真心結交。
昊天想起帝俊方才見到他第一眼時的神情。那份期待,不是因為他是昊天,而是因為他代表紫霄宮。
若能拉攏道祖的義子,天庭的籌碼便會多上一分。這份心思,和東王公的「以誠待人」截然不同。
也不是說帝俊虛偽,他是真誠地欣賞昊天,也是真誠地希望拉攏昊天,但這份真誠摻雜了太清晰的政治考量。
對帝俊而言,任何一個外族來客,第一眼都是籌碼,能不能用,怎麼用,用了有什麼好處。
昊天沒有提論道的事。他知道,和帝俊論道已經沒有太大意義了。
帝俊的帝王之道他已經看清楚了——霸道。以力壓人,以利聚人。
用利益和恐懼來統御萬靈。這條路不是他想走的路,但觀摩一下霸道怎麼走,對他自己的帝王之道也有幫助。
至少他知道了自己不想成為什麼樣的帝王。
夕陽西斜,昊天起身告辭。帝俊依舊是那副禮數周全的模樣,親自將昊天送到南天門,甚至邀請他下次再來。
昊天笑著應下,踏上黑蓮離去。
帝俊站在南天門外,目送黑蓮遠去,臉上那抹恰到好處的笑容漸漸收起,眼中閃過一絲若有所思。
他忽然轉頭看向身旁的白澤,問道:「你覺得,這位昊天道友如何?」
白澤沉吟片刻,答道:「深不可測。」
帝俊沒有再問,轉身回了妖帝宮。
與此同時,滅世黑蓮正在雲層之上向東方飛去。
昊天盤坐蓮心,閉目沉思。巫族之行教會他豪邁與純粹,仙府之行教會他仁德與胸襟,崑崙之行讓他看到了三清尚未分家時最後的兄弟情誼,而妖族天庭之行教會他。
力量可以用來守護,也可以用來征服。帝俊的問題不在於不夠仁,而在於他的仁只留給自家人。
帝王之道與霸道,終究不是同一條路。
三千年講道之約將至。是時候回紫霄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