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天中安靜了很長時間。梧桐葉上的南明離火輕輕搖曳,將三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拉得很長。
溫泉池中的水汽裊裊升起,在赤金色的光芒中化作一縷縷若有若無的霧靄。
昊天站起身來,理了理衣冠,向元鳳元凰深深一禮。
「前輩教誨,昊天銘記在心。」
白鹿從窩巢邊連滾帶爬地跑回昊天身邊,它已經受夠了被兩顆蛋嚇得腿軟的屈辱,現在只想趕緊離開這個地方。
但跑到昊天腿邊時,它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兩顆蛋。青色的那顆依舊靜靜地躺在窩巢中,五色光華流轉不息。
金色的那顆金焰明滅,像是在呼吸。白鹿打了個哆嗦,趕緊縮到昊天身後。
昊天告別,正要轉身,元凰忽然開口叫住了他。
這位鳳凰始祖的妻子從方才起便一直安靜地坐在元鳳身側,幾乎沒有說過話,只是偶爾為昊天續茶。
此刻她卻站起身,走到昊天面前,從袖中取出一根赤金色的翎羽。
翎羽不過三寸長短,通體溫潤如玉,翎尖處燃燒著一縷細小的南明離火,經久不熄。
「小友遠道而來,沒有什麼可以相贈的。這是我褪下的本命翎羽,持此翎者,南明離火不侵,也算是結個善緣。」元凰的聲音溫婉如春風。
昊天雙手接過翎羽,感受到翎羽上傳來的溫熱觸感,再次鄭重行禮:「多謝前輩厚贈。」
他轉身踏上白鹿。白鹿早就等不及了,四蹄翻騰,踏著雲路飛奔而去,比來時跑得還快,仿佛身後有什麼可怕的東西在追它。
元鳳和元凰並肩站在不死火山口,目送著那個玄袍青年騎鹿遠去。
南方的熱風從火山群間穿過,吹起兩人的袍角。赤金色的光芒將他們的身影映在巍峨的火山壁上,如同一幅古老的壁畫。
「此子如何?」元凰輕聲問。
元鳳沉默了片刻,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龍鳳麒麟之後,洪荒再無帝王。他若能成,便是第一個。」
洪荒不記年。昊天騎著白鹿在洪荒大地上遊歷,不知又過了多少歲月。
他去過極北的冰原,見過燭龍閉眼便是黑夜、睜眼便是白晝的奇景;去過東海的盡頭,在歸墟的邊緣看海水倒灌進無盡深淵;也曾在鎮元子的五莊觀小住,和紅雲對飲那壺永遠喝不完的酒。
白鹿的修為在旅途中穩穩漲到了玄仙圓滿。
可走得越遠,看得越多,昊天的心情便越發沉重。
巫妖兩族的戰爭已經徹底撕掉了最後一層遮羞布。
他親眼見過一支妖族軍隊攻破巫族一個小部落,將男女老少盡數屠戮,領頭的妖將站在屍山血海之上,仰天長嘯,眼中只有嗜血的狂熱。
他也見過十二祖巫中的祝融與共工聯手出擊,以滔天烈焰與萬里洪流淹沒了妖族一座邊境城池,城中數萬妖族修士無一生還——不,有活下來的。
一個狐族小女孩躲在母親屍體下面逃過一劫,被昊天從廢墟中抱出來時渾身是血,嘴裡還在念叨著「娘親」。
昊天把她送到了仙府蓬萊,東王公什麼都沒問,只是點了點頭收下了。
他不禁沉思:弱肉強食是洪荒的鐵律,強者為尊是天道的法則。可那些被吃掉的妖族幼兒,那些被殺死在睡夢中的巫族老人。
他們做錯了什麼?只因為他們生在巫族或妖族,就活該去死嗎?
他修帝王之道,統御萬靈而非屠戮萬靈。
可眼下這副景象,哪裡還有萬靈?只有你死我活的仇敵。
更讓他意外的是,連一向與世無爭的仙府也被卷了進去。
他在蓬萊歇腳時聽東王公說過——妖族天庭派兵圍攻了仙府幾處外圍據點,理由是「窩藏巫族奸細」。
東王公沒辦法,只能拉起隊伍自保。仁君也要拿起刀劍,這世道不讓他好好做人。
這一日,昊天行至一處不知名的山野。
遠山如黛,近水含煙,一條清澈的小河從山腳蜿蜒而過,河岸邊長滿了不知名的野花,微風拂過時帶來泥土與青草的清香。
這裡還沒有被戰火波及,安靜得像是一片被遺忘的世外桃源。
白鹿撒著歡地跑到河邊喝水,昊天在一塊青石上坐下,揉著眉心。他有些累了。
不是身體上的累,是心累。巫族的豪邁讓他敬佩,妖族的秩序讓他欣賞,仙府的仁德讓他感動。
可這敬佩、欣賞、感動,在無休止的殺戮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帝王之道,到底該怎麼走?
一陣很輕很輕的窸窣聲傳入耳中。那是手指揉捏泥土的聲音。
濕潤的黃土在掌心被反覆揉搓、壓實、塑形,帶著一種奇異的節奏感。
昊天循聲望去,不遠處的河岸邊,一個素衣女子正蹲在泥灘上。不是別人,正是女媧。
她今天的打扮與平日不同。那雙從不沾陽春水的手此刻沾滿了濕潤的黃土,泥土塞滿了她的指甲縫,糊滿了她的手指和掌心,甚至蹭到了她的袖口和裙擺上。
她沒有用法力,親手揉捏著每一團泥土。
她的眉頭微微蹙起,不是憂愁,而是一種全神貫注的認真。
那種表情昊天見過,當初在不周山上,她得到九天息壤時,就是這副神情。
女媧正在捏一個泥偶。不是后土那種隨心所欲的小人小獸,而是一個有胳膊有腿、有五官有表情、有模有樣的生靈。
泥偶不過巴掌大小,腦袋圓圓的,身體小小的,四肢纖細卻比例協調,五官雖簡陋卻能看出眉眼的雛形。
女媧捧在手裡端詳了片刻,用手指在泥偶的眉心輕輕一點,一縷造化之光順著她的指尖流入泥偶體內。
草地上已經擺了好幾排泥偶,有大有小,有男有女,粗略數去約有兩三千之數。
每一個都不一樣——有的眉粗眼圓,有的五官秀氣,有的身形壯碩,有的纖細修長。
女媧捏得很用心,每一個泥偶都傾注了她全部的造化之力,可它們依然只是泥偶,靜靜地躺在草地上,沒有呼吸,沒有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