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年後,女媧於媧皇宮開壇講道,傳造化大道,有緣者皆可來聽。
三千人族是自然要去的,巫妖兩族也有不少修士前往。當然妖族的人要更多,畢竟巫族之前十二巫祖在紫霄宮聽道都是兩眼一黑的,啥也聽不懂。
昊天當然也去了。媧皇宮的道韻與紫霄宮不同,紫霄宮浩瀚如淵,媧皇宮溫和如春。
女媧盤坐主位,講的是造化之道,從摶土造人到萬物生滅,從九天息壤到天地生機,將造化大道的玄妙娓娓道來。
來聽道的人很多,三清、帝俊、東皇、東王公、西王母、鎮元子紅雲、接引准提,連十二祖巫也來了好幾個。女媧畢竟是道祖之後第一位聖人,雖然是功德成聖。但是再怎麼說也是聖人。
后土坐在最前排,聽得比在紫霄宮時認真得多。
昊天坐在人群中,看著主位上的女媧,想起當年在崑崙山上那個清冷少言的女修,想起不周山上那個默默收下葫蘆藤的女子,想起河岸邊那個蹲在泥灘上、雙手沾滿黃土的身影。
如今她是洪荒第一位靠自己證道的聖人。
造化之道,原來如此。不是高高在上的施捨,而是彎下腰去,親手揉捏每一團泥土。
帝王之道,是不是也該如此?講道結束後,聽道者都恭恭敬敬地向女媧行禮:
「恭送聖人。」
女媧站在媧皇宮門口,目送著所有修士離去。
她的目光在人族中掃過,又落在那個玄袍青年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然後她轉身,回了宮。
帝俊站在宮闕最高處,負手俯瞰雲海,眼中精光四射。
女媧是妖族的媧皇,雖然當初封媧皇時他就知道,女媧加入天庭更多是因為伏羲的面子和造化大道的資源需求,其實並非真的認可他帝俊的統治。
但那又如何?她是妖族!只要她認為自己是妖族,她成聖就是妖族成聖,她的聖人之威就是妖族的聖人之威。
有了聖人坐鎮,妖族天庭便是名副其實的洪荒第一大勢力。
區區巫族,一群只修肉身不修元神的蠻子,十二祖巫又如何?
他們有聖人嗎?十二都天神煞大陣再厲害,能擋得住聖人一擊嗎?
帝俊幾乎已經看到了妖族統一洪荒的未來。
東皇太一站在兄長身側,混沌鍾在袖中輕輕嗡鳴。
兄弟二人對視一眼,無需言語,心意已然相通——趁女媧成聖之勢,一舉拿下巫族,統一洪荒。
媧皇宮中,仙光依舊柔和。女媧盤坐主位,周身聖人之威如春風化雨,不似鴻鈞那般浩瀚如淵令人不敢直視,卻自有一種潤物無聲的莊嚴。
她的目光穿透宮門,看到了不周山巔那片歡騰的妖氣,也看到了盤古殿中愈發狂暴的巫族煞氣。
她微微皺眉。她還沒想好要怎麼處理巫妖之爭,但她知道,聖人這兩個字,在洪荒從不只是力量,反而更像是枷鎖。
師父當年合道之前對她說過的話,如今她成了聖人,才真正品出其中滋味,聖人之下皆螻蟻,可聖人之上還有天道。
(少年不識愁滋味,欲賦新詞強說愁)
就在她沉思之時,媧皇宮的門被推開了。
沒有通傳,沒有徵兆。女媧抬起頭,看到一個老道人站在門口。
鬚髮皆白,面容清癯,身穿太極道袍,手持拂塵。
他的氣息如同一潭死水,不,不是死水,是深淵——深到連女媧這個聖人也看不到底。
鴻鈞。準確地說,是天道化身。那個曾經在紫霄宮中為三千客講道的鴻鈞道祖,那個合道之後便再未現身的師父。
女媧起身,行禮:「師父。」
鴻鈞微微頷首,沒有寒暄,沒有多餘的言語,直接開口,聲音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一條天道法則:
「巫妖之爭,聖人不得插手。聖人出則天道損,天道損則洪荒危。此乃鐵律。」
女媧沉默了片刻:「弟子明白。」
聖人不出,巫妖稱尊。這就是天道定下的規矩。天道要的是平衡,不是任何一族一家獨大。
聖人若出手幫妖族滅了巫族,洪荒便再無制衡,妖族獨尊之日便是洪荒失衡之時。
她早就猜到了這個規矩,只是沒想到師父會親自來。
這規矩不是商量,是通知。即便是聖人,在天道面前也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鴻鈞說完,沒有多餘的一個字,轉身離去。老道人的背影消失在媧皇宮門口,宮門重新合攏。
女媧獨自站在空曠的大殿中,聖人之威依舊浩蕩,可她卻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種說不清的孤獨。
她答應師父不插手巫妖之爭,但她終究是妖族的媧皇。
她也不能不護佑她親手創造的生靈。她低頭看向洪荒大地,目光穿透雲層落在河岸邊那片草地上。
三千人族正圍在一起,笨拙地用樹枝和石頭搭建著最原始的窩棚,他們還沒有掌握語言,只能用手勢和簡單的音節交流,偶爾有孩子摔倒,旁邊的族人便趕緊把他扶起來。
這些脆弱得連野獸都未必打得過的小傢伙,是她用九天息壤和自己的精血捏出來的。
每一個她都記得,這個男孩的眉心比別的孩子高一點,因為她當時手指不小心抖了一下;那個女孩的耳朵稍微有點歪,因為摻在泥里的九天息壤沒有揉勻。
「數年之內,無人可傷人族。」女媧抬手,一道無形的聖人結界從天而降,將人族的聚居地籠罩其中。
結界上流轉著造化大道的聖光,任何心懷殺意者都無法靠近。
數年之內,數年的安寧,自己已經盡力了,之後他們只能靠自己了。